「沒戴保險套就不要做」?台灣擬管制事後避孕藥引發女性焦慮

    • Author, 蔣宜婷、楊令瑜
    • Role, BBC中文記者
    • Reporting from, 台北
  • Published
  • 閱讀時間: 5 分鐘

對台北人謝女士而言,服用事後避孕藥的過程,就像一場倒數計時。

她今年34歲,曾使用事後避孕藥超過五次。她對BBC中文回憶說,若在未使用保險套的性行為後,當下便開始緊張會否意外懷孕,半夜計算時間、思考藥局何時開門,擔心能否在24小時的「黃金時效」內取得藥物。

「藥師會問一些基本問題,我就迅速回答,一拿到藥便在路邊角落趕快服用。」

事後避孕藥越早服用效果越好,普遍原理是透過高劑量荷爾蒙抑制或延遲排卵,降低受精卵著床成功率,達到緊急避孕。

目前在台灣,部分事後避孕藥物可直接於藥局購得。有關藥物長期處於灰色地帶,依規定屬於醫師處方藥,但民眾仍可能透過藥局或藥師直接取得。

台灣食藥署近日提出修法,規定必須持處方箋才能購買事後避孕藥,也要求販賣業者及製造業者須登錄特定藥品追溯或追蹤申報系統。

官方強調,此舉是因近期疑似出現非法網售流產藥物,需加強管制以維護用藥安全。但民間擔心,這將增加女性取藥的不便,可能因拖延而提高懷孕風險,尤其影響年輕女性、偏鄉居民、外籍移工、性暴力受害者等弱勢群體。

另一方面,台灣衛生官員公開表示「男人沒有準備保險套就不要跟他上床」,言論引發社會論戰,有婦女團體形容這是加深污名化、女性自主權倒退。

與時間競賽

「做完之後我很清楚,我不能再懷孕了,我已經有兩個小孩了。」39歲的林女士向BBC中文說。

她已婚並育有兩名孩子,曾因擔心意外懷上第三胎,在無防護性行為後緊急購買事後避孕藥。

她坦言,婚後夫妻生活幾乎被育兒壓力取代,「幾乎都在帶小孩的地獄當中,大家輪流照顧,根本很難有性生活」,偶爾在孩子同時入睡、自己不至於過度疲倦的情況下,夫妻才可能臨時有些情趣,但往往在混亂的狀態中「突然發生」,甚至遇到保險套過期或家中沒有保險套,也來不及服用事前避孕藥。

她說,性事後伴隨而來的焦慮與惶恐直接而迫切,擔心額外的孩子將成為家庭經濟負擔。疫情期間,由於不便前往醫院,她選擇直接到藥局購買事後避孕藥。

台灣幾乎每個社區都有藥局,其中不少24小時營業,成為急需事後避孕藥女性的重要管道。

但台灣食藥署近日的公告指出,Levonorgestrel(LNG)、Ulipristal acetate(UPA)及 Misoprostol(MISO)等三款用於緊急避孕或終止懷孕的藥品將納入管理。

三者用途並不相同。Misoprostol 為前列腺素類似物,原用於治療胃及十二指腸潰瘍,與Mifepristone併用可終止49天內早期懷孕,屬流產藥物。

後兩者藥品透過高劑量荷爾蒙抑制排卵並降低著床成功率,以達到緊急避孕效果。Levonorgestrel為人工合成黃體素,需在無防護性行為後72小時內服用,效果隨時間遞減。Ulipristal acetate藥效更強,時效可延長至120小時。

曾多次使用事後避孕藥的謝女士說,未來如果要先到醫院看診再取藥,過程將大幅增加不便,甚至可能因拖延而提高意外懷孕風險。

她指出,自己雖然居住在醫療資源相對充足的都市,但工作時間未必都能配合醫院門診,多數女性也傾向尋找曾就診過、互動較為舒適的醫師。

相較於營業時間長的藥局,婦產科門診時間集中在平日,婦科診所近年也因少子化而逐漸減少,去年全台就有23家婦產科診所關閉。在偏鄉或部分縣市郊區,婦科資源相對稀少,居民往往需要開車較長時間才能前往大醫院看診。

另一方面,有婦女團體擔心,新制規定販賣業者及製造業者須登錄特定藥品追溯或追蹤申報系統,恐增加藥局販售相關藥品的成本,進而降低販售意願,影響民眾取得藥物的便利性。

羞恥感

女性避孕方式多元,包括事前避孕藥、保險套及子宮內避孕器等長效措施;事後避孕藥則常被視為最後防線。

在台灣門診最常見的使用情境是保險套滑脫或破裂,但也包括忘記服用事前避孕藥、無防護性行為等。

日前,衛福部次長林靜儀在討論嚴管事後避孕藥政策時,公開表示「男人沒有準備保險套就不要跟他上床」。外界批評她「畫錯重點、打壓婦女自主權」,並認為此言論加深事後避孕藥長期遭受的污名化。

謝女士坦言,使用事後避孕藥常伴隨羞恥與壓力,早期甚至會戴口罩到藥局購買,如今雖不再如此,仍希望能迅速結束過程。

她指出,若因未採取「正確」避孕而必須就醫,本身就充滿壓力。醫師可能會更精準地追問細節,雖然那些衛教資訊正確,但在當下卻容易讓人感到像是責備,彷彿在質問為何沒有「妥善保護自己」、「可能傷害健康」或「缺乏性知識」。

「除了擔心別人怎麼看我之外,我也不想讓外界對我的伴侶有額外的揣測或批判。」

謝女士曾有多次性行為未使用保險套,情境各不相同。她回憶,年輕時因缺乏性知識,曾誤以為不需全程使用保險套;即使後來充分了解衛教資訊,也可能因當下情境而未使用。

「有時候我想要戴套,但在協商過程中半推半就同意了。事後雖不覺得被侵犯,但常會有『事後想想不太對勁』的心情。」

她進一步指出,這其中也涉及交往或約會中的權力關係,往往與情感與慾望交織。「我有時會覺得自己貢獻了全部,而這個『全部』就等於我的身體。」

在台灣相對保守的性文化下,她花了許多時間探索性,也曾因渴望嘗試而選擇無套性行為,在其中感受到愉悅與享受,但事後也伴隨害怕與不安。

「事情並不是外界討論的那麼簡單,像是『沒有戴保險套就不要做』,實際上交織著協商與情感的拉扯。」她強調,正因為性行為本身充滿複雜性,才需要更多元的避孕方式,讓女性能避免進入不想要的人生階段。

不同族群需求

林女士在婚後第一次使用事後避孕藥。她認為,這是不同生命階段的女性都可能面臨的一種選項。

她回憶,當時光是搜尋資料、思考如何面對藥師、要去哪裡取得藥物,就花了兩三個小時。在與先生討論、查找管道的過程中,她也擔心旁人會認為自己「思考不周」,才讓自己陷入沒有安全避孕的狀態。

「很多人去拿事後避孕藥時都會有這個疑慮,好像自己做錯了事。」她表示,社會氛圍常讓人覺得性衝動或無套性行為是錯誤的選擇,進而產生強烈的自責與愧疚。直到最後牽著女兒走進藥局,她才驚訝地發現並沒有想像中困難,並感到如釋重負。

林女士認為,現行由藥師提供事後避孕藥的制度相對便利,取得藥物時藥師會充分告知,並提醒事後避孕藥並非百分之百有效,仍需持續觀察是否有懷孕跡象。她也曾在藥師面前直接服用藥物。

針對事後避孕藥修法的消息引發輿論反彈後,婦女團體與多位立委隨即召開記者會表達反對意見,認為政策在缺乏充分社會討論下倉促推動,恐對部分弱勢女性造成額外障礙。

民進黨籍立委林月琴指出,年輕女性、未成年女性、外籍移工,以及受到家人或伴侶控制的人,往往正是最需要緊急避孕資源的族群。她質疑,這些人在面臨突發情況時,未必有能力或意願立即前往醫院取得處方箋,因為可能害怕被家人、伴侶或學校知道。

婦女救援基金會執行長杜瑛秋也在記者會中表示,依實務經驗,包含親密關係暴力被害人、未準備懷孕的女性及移工等族群,都可能因害怕或工作等因素,無法在黃金72小時內前往婦產科就醫。

事後避孕藥納入藥品追溯制度,也被外界認為可能引發隱私疑慮。有藥師撰文指出,緊急避孕涉及敏感的個人資訊與身體自主,若未來規定購藥後必須回診,雖名義上是為了安全,卻可能使部分人因擔心留下紀錄或遭追問,而轉向非正式甚至不安全的管道。

辯論十年未解

事後避孕藥因含有高劑量荷爾蒙,仍存在使用風險。常見副作用包括噁心、嘔吐、頭暈與異常出血;若頻繁使用,可能造成內分泌失調與月經週期異常。

台灣食藥署強調,近期疑似出現非法網售流產藥物,需加強流向管制以維護民眾用藥安全。

然而,政策公告後隨即引發民間廣泛討論。在國發會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民間提案「事後避孕藥改為藥師指示藥」僅兩日即獲逾8000人附議並正式通過。

2024 年,世界衛生組織(WHO)建議將事後避孕藥(Emergency Contraceptive Pills, ECPs)列為可「非處方取得」的藥品。WHO指出,這類藥物具安全性與有效性,副作用通常輕微,民眾可直接在藥局購買,無需醫師處方,以提升取得的即時性與便利性,保障女性身體自主。

國際趨勢顯示,全球有約90個國家放寬事後避孕藥取得限制,部分歐美國家甚至提供免費或低成本服務,日本近年也逐步鬆綁。

台灣早在2016年曾規劃將部分事後避孕藥改列指示藥,但因醫界、藥界與婦女團體對風險管理及取得方式意見分歧,最終未能上路。

醫界主張強化管理,台灣婦產科醫學會秘書長黃建霈日前向媒體表示,若無須醫師處方即可取得事後避孕藥,恐助長錯誤避孕觀念並使青少年陷入危險;藥師公會則呼籲分級管理,人工流產藥須納管,但緊急避孕藥可轉列指示藥,在專業人員指導下使用,以保障女性在黃金時效內的自主選擇。

婦女團體批評,婦產科醫學會長期以醫療本位思維主導女性生育與避孕決策,藥師公會提出的「女性身體自主權」則過於空泛,缺乏制度規劃。她們強調,這項涉及女性健康與人生的重要政策,訴求不僅是事後避孕藥的「可近性」,還包括「可負擔性」,以及用藥支持、心理支持與法規等完整配套。

面對爭議,台灣衛福部長石崇良於7月5日重申,目前政策尚未定案,食藥署將進一步評估是否改列指示藥或採雙軌管理,預計年底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