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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芯片出口额暴增110%,是否意味西方“封锁失败”?
“去年我国第一大出口产品为芯片。”前重庆市长黄奇帆在一场公开演讲的言论,在社交媒体上引起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封锁失败”、“芯片逆袭”的叙事铺天盖地,仿佛一夜之间,被西方封堵的问题已经翻篇。
黄奇帆的话看似“惊人之语”,但不是空穴来风。
2026年5月,中国海关公布了一组数据:集成电路出口销售额355.5亿美元,同比暴增110.9%,集成电路在出口量和出口额上均成为最大出口商品。
但这个数字需要拆开来看。墨卡托中国研究所(MERICS)研究员张文怡(Wendy Chang)接受BBC中文采访,提出了一个精准的问题:“我们仍然有一种印象,也就是中国正受到美国的卡脖子或限制。为什么数据与这种认知之间会存在这种反差?”
深入拆解这组数字,或许能够找到答案。
价格幻觉
最直观的反差是:5月芯片出口金额翻了一倍多,出口芯片产品的数量却只增长了2.1%。
金额暴涨的推手不是产能跃升,而是存储芯片涨价,也就是手机、电脑里用来存数据的那类芯片。其中两种主力产品,用于临时运行程序的“内存芯片”(DRAM)合约价季度涨幅达90%至95%,用于长期存储的“闪存芯片”(NAND)涨70%至75%。
金融数据服务商Wind数据显示,一款主流内存芯片的合约均价,从2023年低点的约1.5美元,涨至2026年4月突破12美元,涨幅超过700%。
中国知名经济学家任泽平在其报告中,将此定义为“全球存储超级周期”,并认为存储芯片进入“史诗级涨价”,背后是AI算力需求拉动。存储芯片占中国芯片出口额的约65%,成为这轮增长的第一支柱。
专家张文怡也对此给出了明确判断:“出口额增长的最大驱动力,在于全球存储芯片的短缺,这导致了价格飙升。当全球领先企业将注意力转向用于AI的高端存储芯片时,中国本土的存储芯片制造商,得以增加了其内存和闪存产品的出口。”
换言之,全球存储巨头将产能优先转向AI所需的高端存储芯片,传统存储产品供给收紧、价格飙升,谁在出口存储芯片,谁的出口额就暴涨。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故事。韩国5月内存芯片出口额同样暴增369.8%。
所以,中国芯片出口数量微增,而由于全球芯片价格暴涨,使得整体出口销售额暴增 110%。
在中国制造 ≠ 由中国制造
即便剥离价格因素,出口数字里还藏着另一个容易忽略的问题:一部分“中国出口”的芯片,并非中国企业的产品,无法直接反映中国的芯片研发和生产能力。
张文怡点出这一关键因素:“出口总额,也包含了一些在华设有生产基地的外国存储器制造商的出口量。”
三星在西安的工厂生产了其全球约40%的闪存,SK海力士在无锡的工厂贡献了其30%至40%的内存产量,在大连的工厂(收购自英特尔)也在生产闪存。这些芯片从中国港口出关,海关统计里就是“中国出口”,但技术、设计专利和利润归属都是韩国企业的。
不仅如此,恩智浦、英飞凌等国际芯片公司也在通过中芯国际、华虹等中国代工厂,以技术授权或外包模式生产芯片。
海关数据无法区分“在中国制造”和“由中国制造”。这两个词的差别,恰恰是理解这组出口数字的第二个关键。
真实的进步与差距
如果排除价格效应和外资产能这两层,出口数字剩下的,是中国自主芯片产业真实的部分。
张文怡对此有清晰的判断:“中国在成熟制程芯片的供应链上投入了大量资金,以期实现自给自足。尽管这些芯片无法在AI数据中心直接用于数据处理,但它们的出口依然受到了整体AI经济的推动。”
她补充,中国在汽车芯片,以及数据中心内用于连接AI芯片的“光芯片”和“光模块”领域,占据了重要地位,“即便在无法获得EUV(极紫外光刻机)的情况下,它们都为中国的出口数据做出了贡献”。
数据印证了这一点。国际半导体产业协会(SEMI)统计显示,中国芯片产能目前占全球25%,全球新增产能中77%来自中国,集中在28纳米及以上(属于精度较低但应用广泛的成熟制程),用于电源管理、汽车和消费电子的芯片。
到2030年,中国在成熟制程全球产能占比预计达52%。此外,上文提及的存储芯片也在快速突破,长鑫存储的内存全球份额已约8%,长江存储的闪存市占率超12%。
经济学家任泽平将这一趋势概括为“国产替代窗口已至”,认为中国芯片产业正“以成熟制程造血,反哺先进制程”,并判断国产GPU正从“能用”跨越到“好用又便宜”。
但另一面同样清晰。先进制程芯片,往往用于AI和高端计算的芯片,产能仍高度集中在台湾(155万片/月)和美国(84万片/月)。荷兰的设备商ASML公司在禁令后,未向中国出口任何一台EUV光刻机,这是制造7纳米以下先进芯片不可或缺的设备。
任泽平在其报告中坦承,7纳米及以下节点面临两大核心卡点:EUV光刻机获取受限,以及关键材料国产化仍在攻坚,“全自主产线尚未完全打通”。
禁令与反噬
芯片禁令对中国的产业发展的作用是复杂的:一方面限制了中国获取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设备;另一方面,是中国危机感深重,集中全力投入芯片产业。
英伟达执行长黄仁勋多次公开反对对华芯片出口管制,他的逻辑不见得是同情中国,而是算美国的账:中国拥有全球约50%的AI研究人员,如果这些人才继续在英伟达的技术生态上开发,美国的领先地位就能延续;一旦断供,他们就会转向国产方案,美国反而失去对全球一半AI创新的影响力。
黄仁勋直言,出口管制“给中国企业与政府带来了动力、资源与支持,反而加速了中国自主芯片产业的发展”。
英伟达在中国AI加速器市场的份额,已从高峰时的95%跌至接近零,黄仁勋承认,一个原本500亿美元的市场,如今对美国厂商“基本关闭”。
黄奇帆的言论也确认了黄仁勋的理论。他表示,美国的封锁推动了中国芯片企业在成熟制程芯片领域的制造能力,包括从光刻机、流片、芯片设计到封装测试的整个流程,成本比美国、欧洲、日本造的芯片低一半。
张文怡认为,中国已将半导体自给自足确立为首要任务,“这项政策不太可能发生改变”,中国将进一步加深对其自主“技术栈”的投入,“即运行在国产芯片上的AI模型,即便在短期内必须承受一些性能上的妥协。”
任泽平在其报告中表达了对长期趋势的乐观,他认为中国芯片有望复制新能源汽车和光伏的路径——“光伏从0到占全球产能90%,汽车从追赶到全球第一,中国AI追赶在路上”、“只要给机会,国产芯片将越用越强”。
那么中国与世界最先进水平的差距还有多远呢?华盛顿智库ITIF在2024年一份报告中评估,中国在“领先逻辑芯片的高产量制造”上,大约比以台积电为代表的全球龙头落后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