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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欧十年后,英国新首相在欧洲问题上必须做出重大抉择
- Author, 卡缇雅·阿德勒(Katya Adler)
- Role, BBC欧洲编辑
- Published
- 阅读时间: 5 分钟
在巴黎蒙马特高地、毗邻圣心堂(Sacre Coeur)的圣皮耶旋转木马(Carrousel de St Pierre),以其带有怀旧气息的彩绘与金色鬃毛的木马,以及随旋转飘扬的法国香颂音乐,长久以来深受游客喜爱。然而,最近当我看着这座旋转木马在那些浪漫的法国旋律中转动时,它让我联想到的,却是英国脱欧(Brexit)。
自英国投票决定离开欧盟至今,已有10年。几乎在公投结果出炉后不久,从欧盟的角度来看,英国便开始向内收缩,踏上长达数年的政治危机之路——国家分裂、争吵不休,在原地打转——就像那座彩绘的旋转木马一般。
而如今,我们似乎又回到这个循环之中。
在脱欧公投后的十年间,英国已出现七位首相——直到基尔·斯塔默爵士(Sir Keir Starmer)星期一(6月22日)宣布辞职。与此同时,那场充满张力、似乎周而复始的欧盟议题——英国在经济上应与布鲁塞尔靠拢到何种程度——在基尔·斯塔默领导的工党政府推动下,再度回到国内政治议程的核心。
十年前,欧盟对英国脱欧后显现的社会与政治动荡感到震惊(英国国会一向被视为欧盟当中最稳定、最受尊崇的议会)。但欧盟伙伴如今表示,他们已逐渐习惯当代英国政治如过山车般的起伏。
坦白说,若看看欧盟两大核心国——法国与德国——它们的国内政治局势近年来也难言平静。
但英国政治的动荡,是否会影响基尔·斯塔默所启动的对欧新谈判?这些谈判旨在拆除脱欧后的繁琐规范,并提振英国疲弱的经济。
布鲁塞尔方面认为,这些谈判将会在其继任者上任后继续推进。不过,欧盟周一表示,正重新评估是否如期举行原定于7月底与基尔·斯塔默政府的峰会。
米歇尔・巴尼耶(Michel Barnier)在多年往往充满激烈争议的脱欧谈判期间,一直担任欧盟首席谈判代表。如今,他依然是法国政坛的重量级人物——一名中间偏右的国会议员,两年前曾短暂出任总理,并预计将参与即将举行的总统选举。
我在法国国会旁一间小巧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巴尼耶。他的基本立场是,无论英国派谁上场代表自己,欧盟都必须接过对方伸出的手,与之共舞。
他对我说:“我们必须面对这种情况并予以尊重。英国将会有一位(新的)首相,我们会与其合作。看看(脱欧)谈判期间发生的事情,在四年间,我面对了四位不同的英国谈判代表。那同样是一种不稳定的局面,但我们……仍然去应对它。”
在漫长而常充满摩擦的脱欧谈判中,巴尼耶因为专门印了一只有“保持冷静、继续谈判”(Keep Calm and Carry on Negotiating)字样的咖啡杯,而在我等记者之间闻名,这是对英国二战时期“保持冷静、继续前进”宣传标语的俏皮改编。
巴尼耶也以坚定拒绝英国寻求“特殊待遇”而著称。
如今,类似的英国诉求似乎再次出现:工党政府希望更接近欧盟单一市场,却不想支付太多费用,也不愿接受欧盟劳工自由流动——而英国国内移民辩论正如火如荼。
这正是布鲁塞尔十年前所说的“摘樱桃”(cherry-picking;输打赢要)——英国不能既要离开俱乐部,又要保留对她最有利的优惠。
欧盟内部的威胁
我曾为BBC报导过脱欧谈判的所有曲折,但此后世界已发生巨变。
欧洲昔日最好的盟友美国,在特朗普(Donald Trump 川普)领导下变得难以预测,甚至对传统盟友展现攻击性。俄罗斯正在乌克兰进行实体战争,并在欧洲其他地区发动混合战争,包括假讯息和破坏活动。当然别忘了中国因素。
欧洲主流意见认为,欧盟也面临来自内部的存在性威胁——许多国家的疑欧政党表现强劲。
在这种新形势下,与英国增加合作——毕竟是欧洲第二大经济体兼军事强国,尽管其内部的种种问题人尽皆知——难道不是对欧盟有利吗?防务合作早已在进行,那经济方面呢?
在基尔·斯塔默爵士宣布辞职前片刻接受我访问的巴尼耶表示,欧盟“真诚欢迎”英国提出更紧密关系的任何请求。
他仍认为英国脱离单一市场是“双输”局面,但强调单一市场是欧盟的王冠明珠,尤其在当前充满挑战的时代,布鲁塞尔不能也不应为英国做出特殊妥协,以损害这一最大资产。
他强调:“我们正处于一个更加危险、不稳定、脆弱的世界,我们必须守住我们的资产并保持团结。这是我们的底线。对英国没有敌意或报复心态,但英国必须明白,我们不能冒险瓦解或削弱单一市场。”
巴尼耶接着提及欧盟内部的威胁,他将其与英国改革党(Reform UK)党魁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相提并论。法拉奇曾长期在欧洲议会推动英国脱欧。
“在我们许多国家,都有自己的‘法拉奇’,像法国的勒庞(Marine Le Pen;马琳·勒庞)或巴德拉(Jordan Bardella,一旦勒庞因贪污罪名成立无法参选,便会顶上的‘国民联盟’(RN)总统参选人)。”巴尼耶说:“欧洲有许多法拉吉想要摧毁我们。绝对不行。”
法拉奇曾经常表示他“讨厌”欧盟,但他热爱欧洲。他亦否认自己的目标是要彻底摧毁欧盟。
2027年对欧盟的意义
巴尼耶担心(这也是欧盟圈内的普遍忧虑),如果布鲁塞尔对非成员国——例如英国——做出经济妥协,将会壮大那些呼吁本国脱欧或大幅削弱欧盟共同规则的疑欧政党。
法国极右翼“国民联盟”(RN)的欧洲议会议员法布里斯·莱格里(Fabrice Leggeri)对此前景感到乐观。
他告诉我:“我们有信心2027年将会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一个转折点——要是我们赢得法国大选的话。”
民意调查显示,马琳·勒庞的疑欧政党较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机会赢得法国总统选举。法国总统在外交政策方面拥有极大影响力,包括涉及欧盟事务的决策。作为与德国并列、欧盟中最具代表性的国家之一,这可能对布鲁塞尔产生重大影响。
莱格里对我表示,国民联盟希望欧盟在非欧盟移民问题上采取更强硬立场,并撤回雄心勃勃的绿色法规。他形容这些政策是“无稽之谈”,并认为其对欧洲产业造成损害。该党亦主张减少法国对欧盟预算的贡献,并长期反对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
在整个欧洲,2027年将是一个“超级选举年”。莱格里与国民联盟期望,在法国之外,理念相近的疑欧政党能在意大利、西班牙及波兰等欧盟大国中,赢得多数席位或在联合政府中扮演重要角色。
莱格里表示:“我们有可能从内部改变欧盟。”
他还指出,即使单靠法国一国,在多个层面上也足以令欧盟陷入瘫痪。
只需回想一下规模远较小的匈牙利,其高度疑欧的前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án)过去如何多次冻结并阻挠欧盟的共同决策,便可见一斑。
“我们正在为未来作准备,”莱格里自信地对我表示。“我有幸在圣诞节前陪同巴尔德拉先生前往伦敦,当时他会见了法拉奇先生。如果法拉奇成为下一任英国首相,而国民联盟在明年执掌法国政权,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有很多合作的可能性。”
脱欧后的欧盟
法拉奇的政治前景在此地备受关注。尽管欧盟希望英国在经济上更为靠拢,布鲁塞尔更希望明确了解,大多数英国民众究竟希望从欧盟获得甚么,又愿意作出哪些让步。
据悉,只有在这一点变得清晰之后,欧盟才会考虑与英国首相达成真正重大的协议。在此之前,除了一些与英国贸易往来最为密切、同样受到脱欧后繁琐规范影响的欧盟国家(如爱尔兰、比利时和荷兰)之外,多数国家表示,他们对现状感到满意——即欧盟与英国在脱欧谈判结束时签署的《贸易与合作协议》(TCA)。
至于欧盟本身的变化,令人感到耐人寻味的是,在2016年英国投票脱欧之后,曾广泛预测会出现骨牌效应。意大利将成为下一个离开的国家,接着可能是丹麦或瑞典,甚至法国也会离开。当时,欧盟内迅速崛起的疑欧政党纷纷提出“法国脱欧”(Frexit)、“瑞典脱欧”(Swexit)、“意大利脱欧”(Italexit)等主张。然而,这一切并未发生。
原因何在?德国保守派欧洲议会议员戴维`麦卡利斯特(David McAllister)认为,欧盟选民看到英国在投票脱欧后陷入危机;他们也目睹了随后与欧盟之间漫长而痛苦的谈判过程,最终认为这样的代价并不值得。
脱欧十年后,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项最新调查显示,这场曾严重撕裂英国团结的公投,反而可能拉近了欧盟的凝聚力。在自2016年以来持续追踪的英国及七个欧盟成员国中,现时有62%的受访者对欧盟持正面看法,高于十年前的49%。
欧洲改革中心(Centre for European Reform)的阿米达·范·里(Armida van Rij)指出,许多欧洲国家正积极重振加入欧盟的努力,其中又以乌克兰最为迫切。
与此同时,正如我们所讨论,在现有的欧盟成员国之中,民族主义与疑欧政党的支持度正不断上升。相比之下,从德国的默茨(Friedrich Merz),到法国的马克龙(Emmanuel Macron,马克宏),再到波兰的图斯克(Donald Tusk)等较为传统的欧洲领袖,则显得压力重重,甚至有些势单力薄。
多数欧洲人表示,他们认为欧盟远非完美,但特别是在俄罗斯于2022年入侵乌克兰之后,他们认为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中,“团结即力量”,留在一起更为安全。
法国的国民联盟、德国的另类选择党(AfD)、奥地利的自由党(Freedom Party)等政党,亦已调整其口号,以吸引尽可能多的选民支持。
巴尼耶对我表示,脱欧这个议题已成为历史。然而,未来疑欧势力在欧盟内部潜在的影响力,正令布鲁塞尔感到忧虑——而且是深感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