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放缓、“扫黑除恶”下中国民商事律师评估风险:“三年后会不会被重新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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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线城市执业近四年、主要代理民商事案件及行政案件的律师王哲琳记得,数年之前,在她实习的律所里面,一名执业多年的同行律师因诈骗罪而被捕。
“主要是知道他在一个案件代理的过程中,因为诈欺罪而被追究刑事责任。”她说,当时身边的人都感到惊讶,她也没想到,从事民商事案件代理会遭遇这样的后果。
公益机构亚洲律师网路(Asian Lawyers Network,ALN)在今年7月发表《中国民商事律师权益状况报告》,指出民商事律师因正常执业行为而被追究刑事责任,正在呈现上升趋势。
报告其中一名撰写人陆妙卿表示,随着中国当局于2018年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以及今年7约宣布展开为期一年的深化工作,民商事律师对代理案件的风险考量也会更加明显。
“客户的案件是不是敏感,他的背景干不干净,这个案件在三年之后会不会被重新定性。”
法学博士、美国前律师协会法治计划中国主任虞平向BBC中文分析,中国经济面临多项挑战的环境下,民商事律师更容易因代理涉及经济纠纷的案件,而增加自身风险。
“大家都开始讨论这个案子会不会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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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哲琳主要代理合同买卖、劳动争议、行政诉讼类型的案件,客户以中型企业为主。同时,她也有承接一些性别暴力相关的工作,也曾经代理过群体性诉讼案件。
尽管这些案件属于民事诉讼,但当中涉及一定的敏感性。
她说,目前业界开始更多讨论哪些案件属于“敏感案件”,而范围不一定与政治或维权有关。
比如因性骚扰洐生的“侵害人格权”或“侵害名誉权”等民事案件,若案件涉及实名举报的校园性骚扰,律师往往会认为案件较为敏感。
“大家都会觉得这种案子是比较敏感的…这个敏感意味着,这个案子它不能纳入所谓的正常法律途径去解决。”
她解释,就她个人曾代理的案件中,更多的时候,法官会倾向让当事人以私下调解的方式解决,“让原告撤诉,然后让这个案子不需要形成一个判决。”
此外,一些涉及社会稳定、经济影响、国家宏观调控、社会舆论度高的民事案件,也可能被视为敏感,包括部分校园性侵、性骚扰案件。
一些群体性诉讼可能尤其需要额外的程序安排,常见于农民工讨薪而提出的诉讼。“律协(律师协会)就有规定,这种群体诉讼就必须要去报备。”
王哲琳指,律所、律协、司法局等部门,都会对于这类型的案件特别关注。
除了个人的风险考量外,她还需要获得律所的同意、司法局的确认,才能代理这类型的案件。
“在代理这案子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特别的烦,就是你没有办法比较顺利的开展…会觉得这个执业还是比较受限的。”
她曾在代理这些案件后,经常会被司法局或当地政府找去谈话,“询问这个案子的情况”,而律所也会要求她定期汇报相关案件的进度及情况。
如果在一些行政案件中,被告一方是涉及政府或公安机关,“他们去找一些别的途径,会对你有些施压,这样的情现在也特别常见了。
据《中国民商事律师权益状况报告》指出,一些原本属于一般民商纠纷的案件,因涉及大型民营企业、网路平台、房地产、金融风险、群体性事件、涉外投资等因素,都可能被赋予不同程度的政治意义。
报告认为,案件是否敏感,不再只由法律性质决定,也与当事人身分、产业背景、舆论影响及政府治理目标等因素有关。
报告中举出的案例包括:广西律师冯波涉黑案,以及安徽律师吕先三因代理民间借贷纠纷而被控诈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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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事代理到刑事风险
执业近五年、主要代理民商事案件的律师李怡婷向BBC中文表示,近年来,一些民商事律师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都会在律师群体中引发关注。
其中,山东律师高丙芳代理“农民工讨薪”而被控虚假诉讼案,是她认为同行讨论度最高的案件之一。
“现在我们民商事律师面临的最高的风险,比如说有那种虚假诉讼罪,就等于是悬在我们民商事律师上面的一把利剑,”
高丙芳相关案情指,75名农民工的工资当时由包头工垫付,包头工聘请高丙芳为代理律师,以农民工名义起诉工程总承包商欠薪。
公诉人指控高丙芳授意另外两名被告捏造农民工未获工资的事实。高丙芳则坚称自己无罪,亦表示自己事前对于垫付工资并不知情。
2024年,山东法院一审宣判高丙芳虚假诉讼罪罪成,有期徒刑四年。她提出上诉后,2025年于二审宣判维持原判。案件中的另外两名被告包工头亦被判罪成,判处缓刑。案件当时引起了中国司法界的高度关注。
李怡婷解释,在代理案件的过程中,可能涉及当事人向律师隐暪关键信息的情况。即使律师本身并没有虚假诉讼或诈骗的意图,也可能面临刑事风险。
中国《刑法》规定,虚假诉讼罪的核心是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如果诉讼代理人与他人通谋、共同实施相关行为,也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扫黑除恶”下的代理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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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份撰写《报告》、目前身在美国的公益律师陆妙卿表示,不少仍在中国执业的律师反映,对代理案件可能涉及刑事责任的担忧有所增加。
过去在中国执业多年的陆妙卿告诉BBC中文,自2018年中国当局实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始观察到一些民商事律师也开始被卷入刑事案件中。
中国官方表示,扫黑除恶是为了清除黑恶势力、维护社会安宁,并强调依法办案。
今年7月,官方宣布将开展为期一年的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并称要严格依法办案,做到“是黑恶一个不漏、不是黑恶一个不凑”。
《中国民商事律师权益状况报告》指出,长期以来,中国律师行业普遍认为,相较于刑事辩护律师或维权律师,民商事律师的风险较低,也是相对安全的执业群体,但随着一些民商事律师因代理案件被追究刑事责任,这种认知近年也正在发生变化。
其中一个备受关注的案件,是广西律师冯波涉黑案。
2012年至2015年期间,冯波担任桂林北京商会的法律法律顾问。商会会长刘强后来因涉黑等11项罪名,被判有期徒刑25年。
冯波于2022年被捕,2023年一审被判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诈欺罪和帮助伪造证据罪,判刑10年。
他提出上诉后,法院于2024年的二审判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他有参加以刘强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撤销相关罪名;但诈骗罪及帮助伪造证据罪维持原判,刑期改为5年。
陆妙卿认为,这类案件令律师开始担心,自己与客户建立的正常法律委托关系,是否可能在客户日后被重新定性后,反过来成为追究律师责任的依据。
“这种事情在2018年扫黑除恶之前是几乎不可想像的。”
中国司法机关相关文件指出,定性的关键在于当事人是否有加入黑社会组织的主观意愿,以及是否明知并参与其违法犯罪活动;单纯受雇或提供一般服务并不当然构成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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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线城市执业十多年的张浩然主要是代理民商事案件,在接受BBC中文访问时,表示在代理案件过程中,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意见、出谋划策是正常的执业行为。
他说,但在“扫黑除恶”的环境之下,代理律师受到当事人的波及而被追究刑事责任,可能带来寒蝉效应,“就是会怕,就是不敢,一定就是就会小心翼翼。”
因此,在选择代理案件之前,张浩然指自己会变得更加审慎,“肯定是要评估一下。”
李怡婷也认为,随着近年类似的案例有增加趋势,这也让她在代理案件时感到担忧。
“如果早知道有这种情况的话,我们肯定宁愿选择不接这个案件,也不愿意冒这种风险的,会有这种心理。”
面对经济下行,风险会否进一步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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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博士、美国前律师协会法治计划中国主任虞平表示,中国律师的风险边界持续扩张,源于在中国的语境下,政治体制的公权力与法治下保障个人利益的权力逻辑并不一致,会无可避免地产生衡突。
不论是刑事案件及民商事案件,“只要是跟权力有冲突的可能,那就会遭到打压,所以这个是个根本的问题。”虞平说。
虞平指,在经济下行的环境下,地方政府或会向当地的企业家寻求财政补贴,而企业律师在保护客户经济利益时,也可能因此与地方政府产生冲突。
“很多商业律师就是为企业家服务,就会受到被殃及,我觉得这种情况,相对来说是一个制度性问题,不是一个个案的问题。”
现年二十多岁,执业近三年、主要代理刑事案件的陈静认为,若执业律师的不安全感持续扩大,最终会影响民众获得高质量的法律服务。
“大家都会有所顾忌,我觉得可能会有点难去尽心尽力的提供法律服务。”
李静认为,只有当法治的大环境获得改善、律师协会真正为律师提供保障,以及相关部门依法办事,才会让整体风险减低,“那肯定我们的安全感都会提升。”
(为保护受访者身份与安全,王哲琳、李怡婷、张浩然、陈静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