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裸露」巴基斯坦女星發聲警告——影像與網路虐待的複雜現實

社群媒體公司和主管機關在處理影像性虐待問題時，只關注裸露而非同意，這正讓女性受害者陷入困境——這是性別正義組織查恩（Chayn）最新報告的結論。

該報告的批評獲得巴基斯坦女演員艾莎·奧馬爾（Ayesha Omar）的支持，她的經歷以及其他女性的遭遇都在報告中被詳細描述。

報告中一位核心女性——為保護隱私，化名馬努爾（Mahnoor）——表示，改變她人生的那些照片並非裸照，也不是性暗示內容，而只是露出裸露肩膀、穿著西方服裝的照片。

這位32歲的巴基斯坦女性告訴BBC全球女性（BBC Global Women），當婚姻破裂後，她回到兒時的家，希望從家人那裡得到安慰與支持，卻反而和年幼的女兒一起遭到冷遇。

至今已超過一年，她的父親和兄弟仍然不跟她說話；工作上認識多年的同事也避開她的眼神，不敢直視她。

馬努爾原本就預料離婚過程會很艱難，那段婚姻從來就不容易。她說，透過相親結婚的丈夫，從結婚開始就一直對她進行言語和肢體暴力。但真正讓她付出最大代價的，卻是私人世界被公開曝光。

像許多年輕女性一樣，馬努爾的手機裡存了大量自己的照片。她拍下日常生活——一頓美好的晚餐、燈光特別好的自拍。許多照片已經有好幾年歷史：一張是她剛剪新髮型後微笑的模樣；另一張是她在海外交換學生計劃中和朋友們的合照；還有一些普通的自拍，躺在床上穿著背心、閉眼展示眼線。

這些照片從未公開分享過。她很少在社群媒體上發照片，因為很清楚自己社群在巴基斯坦的保守文化。

馬努爾是一名大學講師，據她表示，前夫入侵了她的WhatsApp帳戶和私人照片，然後將它們散布給男性親屬、同事和熟人。

她還告訴BBC，前夫把她和朋友群的照片裁剪過，讓她看起來像是單獨和一名男子站在一起，暗示她有外遇。她表示，這些照片被用來把她描繪成「品行不不端的女人」。在許多社群中，這種指控可能帶來改變一生的後果，有時甚至是致命的。

在朋友、家人以及同事幾乎都不再與她互動的情況下，馬努爾表示，自己已經失去了在社群中的地位，以及過去所擁有的重要影響力。

「我失去了發聲的權利，」她告訴BBC，「我不再感覺自己被看見。」

「我的家人曾經尊重我，我的兄弟們也尊重我。能讓父母重視你的意見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說。他們以前會徵詢她的建議，但現在已經不再如此。

馬努爾的前夫如今已經再婚。

什麼是「影像虐待」

這份突顯馬努爾故事的報告由全球非營利組織查恩（Chayn）發布，該組織專注研究基於性別的暴力。查恩指出，影像性虐待問題長期被主管機關和科技公司誤解，因為他們持續主要以「裸露」來定義傷害。

這份名為《非露骨影像的露骨傷害》（Explicit Harms of Non-Explicit Images）的報告主張，對許多女性來說，在她們所處的社群——往往較為保守——中，一張全身穿著衣服的照片，可能帶來與親密照一樣毀滅性的後果。

「影像不一定要裸露才會造成傷害，」報告作者暨查恩創辦人赫拉·侯賽因（Hera Hussain）告訴BBC稱，「有時，即使沒露出一絲肌膚，傷害程度也可能同樣嚴重。」

「我們希望將影像性虐待的討論，從聚焦裸露轉向聚焦同意（consent）。」

多年來，關於影像性虐待的公開討論一直集中在所謂的「復仇式色情」（revenge pornography）、深偽裸照以及性露骨內容上。但查恩研究顯示，此框架忽略了羞辱、名譽和社會控制在許多社群中如何運作。

因為，對某人來說看似完全普通的照片，對另一人卻可能帶來嚴重後果。例如：女子在婚禮上跳舞的影片、在海灘拍的照片，或未經同意就被散布的自拍。

文化敏感性

事實上，報告指出，傷害的程度往往不是取決於影像本身包含什麼，而是取決於它為何被散布、誰接收到它，以及後續帶來什麼後果。

查恩在2025年7月至2026年2月期間進行了64場訪談，參與者涵蓋巴基斯坦各主要地區，以及英國、加拿大、德國、馬來西亞、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和科威特的僑民社群。

研究整理了女性最害怕被散布的影像類型：沒有戴頭巾而露出頭髮、穿著西方或合身服裝、與非親屬男性站在一起的照片、捏造對話的截圖，或是僅用單張臉部照片生成的人工智慧（AI）圖像。這些影像全都不含裸露，卻都能被用來編織出具破壞性的故事。

對艾莎·奧馬爾來說，這並非理論。這位在巴基斯坦電影和電視產業耕耘超過20年的女演員表示，早在社群媒體讓這類曝光變得司空見慣之前，她的照片就已被竊取並流傳。十多年前，她和一位女性朋友在泰國度假時拍攝的照片——她在海灘上穿著一件式泳衣和短褲——被人從她的筆電中偷走，未經同意便上傳到網路上。

「這對我的職業生涯造成非常大的傷害，」艾莎向BBC說，「我失去了廣告合約，也失去了一些工作機會。」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強調：「因為在我的文化中，你必須符合特定的形象，即使你是在代表一個品牌，或在電視上扮演一個角色。所以這在心理和情感上對我造成很大的傷害。」

她表示，這段經歷讓她變得「高度警覺」，時時刻刻掃視周遭環境，提防有人可能在偷拍她。

事實上，對赫拉·侯賽因來說，社會在面對影像性虐待問題時，一直在問錯誤的問題。查恩的研究框架建立在三項檢驗標準上：對當事人造成的傷害、散布背後的意圖，以及是否缺乏同意。

在馬努爾的案例中，她表示這三項全數成立。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女演員艾莎·奧馬爾。傷害帶來了實質後果：失去人際關係和收入。

「核心原則是尊重、尊嚴和同意，」侯賽因說，「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報告主張，科技公司和監管體系正是未能落實這項原則。

譬如，當馬努爾向巴基斯坦聯邦調查局——現稱國家網路犯罪調查局——求助時，對方告訴她，這些照片不在該機構的管轄範圍，因為它們並非裸露或性露骨內容。

BBC看到的她書面投訴，也因相同理由被拒絕。她向行動網路業者申訴時，對方表示除非她能提供涉案帳戶登記的SIM卡，否則無能為力——而那張SIM卡早已被前夫拿走。

BBC全球女性曾就此聯繫巴基斯坦國家網路犯罪調查局請求回應，截至目前尚未收到答覆。

此外，馬努爾表示，她也曾向WhatsApp的客戶投訴電子郵件地址舉報這些影像，對方回覆稱這些內容並未違反平台規則。由於她已找不到當時的郵件往來，無法進一步驗證具體說法。

WhatsApp拒絕就馬努爾的個案發表評論，但發言人引導BBC參閱平台的社群守則，指出「哪些內容被允許、哪些不被允許」。

這些守則並未針對影像性虐待訂定具體政策，僅表示WhatsApp會處理「施虐者」，以禁止「對他人造成傷害的行為」。同時也強調，他們「沒有義務控制使用者或其他第三方的行為或資訊（包括內容）」。WhatsApp採用端對端加密，因此無法主動審查使用者傳送的影像。

在其母公司Meta針對性露骨和裸露影像的背景下，Meta表示：「我們致力讓Facebook、Instagram、Messenger和Threads成為安全的空間。我們會移除可能對個人人身安全構成風險的內容。」

「系統性的失敗」

但是，赫拉·侯賽因擔憂許多科技公司並未認真看待文化敏感性，因為被檢舉的影像通常先由AI審核系統處理。此外，這些系統大多只受過辨識裸露的訓練。判斷哪些影像可能造成問題，遠比偵測裸露肌膚複雜得多。

侯賽因還表示，使用者可能需要非常堅持，才能確保有人類審核員親自檢視照片。外界擔心，在公司傾向採用更便宜的自動化工具，並將區域專家團隊合併成涵蓋廣大多元地區的單一團隊後，人力監督明顯不足。

例如，在向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揭露的資料中，Snapchat執行長透露，其信任與安全團隊遭到裁減——安全與審核人員從2021年高峰期的3000多人，降至2023年的約2226人，減少27%。

因此，倡議者希望改變邏輯。目前侯賽因指出，平台是先調查再移除；她認為應該先移除24小時，待審核後再調查。「你會損失什麼呢？」她在訪談中反問。侯賽因提到2017年曝光的一起案例：巴基斯坦三姐妹在婚禮上唱歌拍手的影片被散布後，遭人殺害，最終三名男性親屬被判處無期徒刑。

與此同時，舉報的重擔幾乎完全落在受害者身上。她們必須自行找出影像、反覆觀看，並逐一提交，卻沒有簡單的機制能大量移除複製檔案。

「你得經歷所有這些二次創傷，」侯賽因說，「然後還可能得不到任何回應。」

報告總結，這種區別極為重要，因為傷害很少只限於照片中的女性本人。它詳細描述了外洩影像如何波及整個家庭：父親無法面對工作、姐妹的婚姻破裂、全家人被「以羞恥的方式」監視。榮譽是集體的，而集體羞恥的威脅本身就是一種控制工具。

對馬努爾而言，代價體現在那些不再與她交談的人身上。她三歲半的女兒已經開始注意到，樓上的親戚不再跟媽媽打招呼。那些奪走她聲音的影像，依照任何平台的定義，都是無害的。

事實上，有些國家確實將影像散布視為隱私問題。

法國長期以來承認「自身的影像權」：根據《民法》第9條，每個人——無論公眾人物或普通公民——都對自己的影像擁有專屬使用權，僅在新聞報導或真正公共利益等例外情況下才受限制。即使是休假中的部長，也保有隱私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則更進一步，將未經同意拍攝他人的行為刑事化，即使在公共場所也一樣，且沒有廣泛的公共利益豁免。

「影像性虐待遠比裸照更廣泛且更嚴重」，存在「系統性失敗」，赫拉·侯賽因總結道。

她向BBC強調，警方、法院和科技平台「都能做得更好來支持倖存者」，並補充：「如果你正在經歷影像虐待，請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並不孤單，像查恩這樣的組織就在這裡支持你。」

這是BBC世界服務《全球女性》（Global Women）系列報導的一部分，分享來自世界各地的未被述說的重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