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充滿意外的旅行」：首批上海遊客重返金門、馬祖

踏上搖晃的客船甲板，上海人Lily穿梭在人群之間，耳邊交錯著台灣腔與福建沿海口音，兩天來緊繃的心情，終於在海風中逐漸鬆開。

船班的目的地是金門——一個她未曾踏足、過去幾年也無法自由旅遊的地方。

自2019年起，兩岸政治情勢與新冠疫情使中國大幅限制赴台旅遊。直到2024年中，北京宣布部分開放，允許福建居民透過「小三通」前往金門、馬祖，今年4月底再擴及上海居民。

「雖然不是台灣本島，還是很遠的金門，但也是要過來看看，台灣是什麼樣的地方？」Lily對BBC中文說。

對於多名中國大陸旅客而言，這趟旅程不僅是觀光，更象徵多年限制後的跨海交流。

沒去過的台灣

Lily是80後上海人。長久以來，台灣在她心中形象始終鮮明。二十幾歲時，她沉浸於偶像劇《流星花園》與綜藝節目的流行用詞。她母親也曾跟團赴台旅遊，回來後津津樂道於海島風光、水果與小吃。

疫情後，她與丈夫結束了共同經營的攝影公司，過起「半退休」生活，也迷上了騎單車。兩人時常結伴到中國各地與海外騎行。

台灣是她騎行地圖上的缺口，也讓她近年對赴台旅行的心情更加強烈。

「以前沒有特別想去台灣，因為距離遠、收入有限。但變成不能去之後，反而有一種執念，好像一定要去看看。」她說。

2008年，兩岸協商後開放中國民眾赴台旅遊，陸客赴台人次逐年攀升，2015年達到418萬人的高峰。 2016年民進黨蔡英文政府上台，兩岸關係降溫，陸客數開始下滑。

2019年8月起，中國因政治因素全面暫停赴台自由行。隨後新冠疫情爆發，兩岸旅遊交流幾乎完全中斷。疫情解封後，中國相關措施仍維持緊縮，台灣方面則允許台灣民眾自由行前往中國，但限制團體旅遊。

「入金證」的漫長等待

近年Lily曾打聽各種赴台途徑，有人以商務簽證或第三地申請，但費用高昂。直到今年4月底，中國官方公告上海市落實居民赴金門、馬祖旅遊的申請安排。消息一出，她便著手規劃行程。

金門是台灣的離島，與中國大陸的廈門隔海相望。1949年兩岸分治後，這裡曾是台海軍事對峙的最前線，台灣解嚴後，島上部分軍事陣地轉型為旅遊景點，並在兩岸旅遊開放後成為中國遊客最受歡迎的目的地之一。

Lily在中國五一連假結束後，隨即向相關部門提交四天三夜的金門旅遊申請，但行政手續的複雜與不可確定性，遠超過了她的想像。

根據規定，上海居民赴金馬要準備多項證件，包括「大陸居民往返台灣通行證」、「個人旅遊簽注」以及「入金證」。前兩者通常由民眾親自向中國政府部門辦理，完成後再委由旅行社向台灣政府申請「入金證」。

「我們申請的旅遊日是6月2日，但簽證一直沒有下來。」Lily指出，由於上海居民尚無先例，沒人能確定申辦要花多久。旅行社頻頻提醒他們不要先訂機票和酒店，「時間不確定，也不能催促，只能耐心等待，覺得好漫長。」

在福建旅客的經驗裡，辦理「入金證」通常只需三到四天，但上海居民的辦證時間顯然更長。有旅行社指出，台灣當局審核態度偏保守。直到6月1日早上，他們才突然接到通知，「入金證」核准了。

然而，「入金證」效期僅三天，若未能入境便需重新辦理。夫妻倆一度猶豫，擔心行程過於緊湊、體力難以負荷。

「原本想放棄，但滑了小紅書上的遊記，心想不知下次要再等多久，想那就索性就來吧。」Lily說。

對Lilyi而言，這樣的措手不及是罕見的經驗。近年來，他們習慣在疫情解封後享受各國放寬入境限制和電子簽證的便利。週末時，他們常利用免簽優待，飛一小時到韓國濟州島騎車；即便是過去簽證繁複的歐美，如今也往往能在兩週內核准。

相較之下，台灣當局所規範的「入金證」效期，仍停留在2001年制定的標準，至今未曾修訂。

退件、補件、改期

同一時間，另一位上海居民Nicole則未能成行。她原本計劃在5月31日攜子女赴金門，但「入金證」審核尚未通過，最終只能折返上海。6月1日，她接到通知需重新改期。

「我以為像港澳一樣容易，就稍微晚了幾天辦理。」Nicole向BBC中文說，她在5月18日首次提交申請，卻因照片不合格被退回，雖然再次補件，但仍錯過預定行程。

作為全職家庭主婦，Nicole常帶孩子旅行。從小受台灣偶像劇影響，她一直渴望親身造訪台灣。「我們從澳門出發，途經潮汕、福建，本以為在旅途中入金證會通過，就能順路去金門。」然而計畫未能成行。回到上海後，她重新提交申請。

對當前的行政審核，Nicole難掩不滿。她認為，至少應該明確告知辦理「入金證」所需時間，旅客才能合理安排行程。

「最大問題是沒有清楚的規定，下證沒有時間表。如果能明確說提前十天，甚至一個月提交就必定能出證，大家心裡就有底。」

她指出，身為家庭主婦，時間相對寬裕；但對上班族而言，現行制度代價更高。從上海前往金門並非易事，一旦投入時間與金錢後，若臨時被告知證件未能核發，不僅行程泡湯，還需承擔各種手續費的損失。

耗時九小時的路程

金門距離中國大陸海岸不到10公里，但對來自上海的旅客而言，旅途並不輕鬆。

6月2日凌晨四點，Lily與丈夫從上海家中出發，先搭機抵達廈門，再轉乘客船。中午過後，他們才踏上金門水頭碼頭。連同單車移動，整段行程耗時近九小時。

「對我們這些敢於『吃蟹』（中國俗語，形容率先嘗試新事物的人）的人來說，來一趟金門真是不容易。」Lily的丈夫Yuki說。

中國社交媒體上流傳不少上海居民赴金馬申辦不易的文章，許多人仍在觀望。

根據金門觀光署統計，截至6月10日，向台灣移民署申請入境金門的上海旅客人數並不多：團體旅客僅有350人，個人自由行則只有133人。相比之下，福建旅客今年至5月初已累計入境 59,179 人；在剛結束的五一長假，有6,579名陸客持旅遊簽證入境金門。

針對申請簽證時間過長的問題，台灣移民署回應BBC中文查詢時表示，自今年3月起開始受理上海居民申請「小三通」旅遊案件，依循往例先行會商相關機關進行審查，因此審核時程較長，近期則已回歸通案審核機制。

至於「小三通」入出境許可證效期僅三日，台灣移民署表示，這類旅遊方式強調便利與機動性，為了配合旅客實際旅遊天數，因此設下較短的效期。

台灣成功大學政治系學者王宏仁向BBC中文表示，「小三通」制度並未有重大改變，但對上海旅客而言，相較於日益寬鬆的海外旅遊，仍感受到嚴格限制，顯示現行制度與法規落後於全球觀光自由化的趨勢。

他指出，兩岸政治氛圍持續緊張，使旅遊交流和相關措施難有突破，台灣執政當局堅持談判必須在對等基礎上進行，並透過「兩小旅」（台旅會與文旅會）協商，但中國方面傾向與國民黨溝通，未願配合官方管道。

十年再來

「這趟來還是覺得挺困難的，辦證和交通都不太容易。」今年35歲、在上海工作的湖北人焰焰（化名）對BBC中文說。她回憶，政策重啟，但與十年前赴台旅遊的便利性已不相同。

焰焰曾於2011年赴台交換，之後在台灣攻讀研究所，並在微博經營旅遊帳號，累積超過百萬粉絲。端午假期，她與母親選擇前往此次政策開放的另一處——馬祖。她說，馬祖旅遊資訊在小紅書上遠少於金門，台灣政府針對中國民眾的觀光宣傳也不夠充分，出發前仍對交通轉乘感到困惑。

馬祖位於台灣海峽西北方、中國福建閩江口外，長期在觀光市場上相對低調，主要客群仍來自台灣本島。對上海旅客而言，必須先抵達福州，再搭乘「小三通」船班，單程約需60至90分鐘。

她也發現，馬祖申請文件更為繁瑣，除了基本資料，還需填寫完整行程，細到每天上午、下午的活動安排與住宿地點。為了完成申請，她甚至請AI協助設計路線。

「來了還是心情很激動，我每天都剪視頻跟朋友圈分享，互動也挺高的。」焰焰說。她除了品嚐懷念的小吃、造訪軍事景點，還特地前往台灣郵局，使用過去在台灣生活時的存款卡提領存款。

雖然旅途比過往波折，但她認為能成行本身就是兩岸交流「很大的進步」，「以前只是畫餅，如今已能看見，大家確實在努力推進。」

交流盼望

Lily和Yuki也在金門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假期。

他們的上海身份引起當地人好奇，商家紛紛詢問上海人對金門旅遊的興趣與選擇原因。一家牛肉麵館招待他們小菜，早餐店老闆熱情拉椅子坐到身邊聊天。

「當他們知道我們來自上海，就覺得很特別，很想了解我們。」Lily認為，這趟旅程不僅是騎行觀光、參觀軍事設施與浪漫風景，更留下「大家一起坐下來吃飯聊天」的深刻回憶。

Yuki則表示，這趟旅行讓他重新思考金門地方歷史，也因與金門人的互動，對兩岸交流有了更深刻體會。他認為，若兩岸長期缺乏直接交流，容易陷入彼此批評的循環，造成偏差或扭曲，「希望兩邊人都能互相看到彼此生活的樣子，但對我們老百姓來說，也只能等待，有一天能到台灣旅遊。」

至於Nicole，她的台灣旅遊證件終於在6月中旬核發。這次，她希望10月能與年長的家人同行。「長輩們雖走遍中國，卻始終未能踏足台灣。」

距離她規劃的行程仍有一段時間，兩岸政策的走向難以預測。但Nicole仍抱持信心，認為自己下一趟一定能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