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公寓原本空無一人，然後警察說，詐騙犯搬進來了

從遠處看，馬來西亞的森林城市（Forest City）就像是3D列印出來的：一簇簇相同的白色方塊聚集在原本毫不起眼的海岸線上。

2016年，中國開發商公佈了這項耗資1000億美元（6,744億元人民幣；3.22兆元新台幣）的超級項目，並將其宣傳為「全人類的夢想天堂」：一個可容納約70萬居民的特殊金融區。但十年過去了，這座毗鄰新加坡、面積達14平方公里的人工島，據估計實際居住人口不足預期的1%。

一排排空蕩蕩的摩天大樓陰森森地聳立在寂靜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公寓裡，枱面和窗戶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2016年，他們形容這裡為黃金之城；非常非常美麗，」56 歲的投資者傑森·鄧（Jason Deng；音譯）說。他是最早一批在森林城巿購屋的人之一，花了「一大筆錢」買了五處房產。

「如果我早點知道它沒那麼好，我就不會買那麼多公寓了，」他現在說。 「我以為它會好得多。」

事實證明，這只是部分人眼中的黃金之城——而這些人並非開發商希望吸引的目標群體。

7月中旬，馬來西亞警方突襲分佈在森林城巿32處場所的兩個涉嫌詐騙窩點，逮捕了335人，並查獲了價值約100萬令吉（4.5萬美元；165萬元人民幣；788萬元新台幣）的資產，其中包括313台電腦、1,557部手機、17台筆記型電腦和10部數據機。

警方稱，加密貨幣犯罪集團利用這兩個呼叫中心為樞紐——一個佔據了住宅樓五層樓的27套公寓，另一個則分佈在五棟平房中——進行投資詐騙和愛情詐騙，受害者主要來自國外。

被捕者包括309名中國公民、19名印尼公民、三名馬來西亞公民和四名緬甸公民。柔佛州總警長拉哈曼（Ab Rahaman Arsad）表示，當局正與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合作，追捕幕後主腦。

BBC已聯繫森林城市和柔佛警方尋求置評，但未收到回應。

專家和當地居民告訴 BBC，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也是全球詐騙產業傳播、發展和專業化的徵兆。

「事實上，這些組織現在更像是跨國公司，而不是傳統的組織犯罪網絡或團夥，」專門研究加密貨幣犯罪的TRM Labs分析師約翰·沃伊奇克（John Wojcik）說。 「他們有專門的招募團隊、IT部門、洗錢專家和基礎設施。」

當局和專家一致認為，森林城巿的運作很可能是由被驅逐出柬埔寨的犯罪分子實施的，而柬埔寨是跨國詐騙的全球神經中樞。

過去五年裡，這個犯罪產業已經膨脹成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產業，其建立在對遭受殘酷虐待的人口販運受害者被迫勞動之上，這些受害者在酷刑和虐待的威脅下工作。

自去年年底以來，柬埔寨政府加強了打擊非法移民活動的力度。當局近期估計，隨著對大型非法移民窩點的突襲行動不斷升級，短短幾個月內已有30萬人離開柬埔寨。

但這些馬來西亞分支機構似乎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詐騙「窩點」。

與西哈努克城（Sihanoukville，西港）或緬甸邊境地區臭名昭著的圍牆建築群相比，森林城巿中所謂的詐騙中心看起來幾乎像是白領犯罪，據報導，這些中心由當地人值班，緊鄰著毫不知情的鄰居們的房屋。

凱文是該社區的租戶，同時也是森林城巿房產銷售部門的員工。他認為，騙子仍然在該小區的「公寓或服務式公寓」中活動。他要求匿名，因為擔心遭到報復。

「我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他說。 「這在柔佛市和吉隆坡其實很常見，但在森林城市尤其如此。森林城市很特殊。」

凱文、沃伊奇克和其他人認為，森林城巿之所以「特別」，部分原因恰恰是它聲名狼藉的原因：它被譽為一座半廢棄的「鬼城」。

「當我們與客戶交談時，公司教導我們說『我們這個地區已經有2.3萬名居民』，」凱文說——但他悄悄地補充道，現實情況是「不到5,000人」。

「這就是騙子們選擇在森林城巿落腳的原因，」他推測。

「他們有自己的隱私空間⋯⋯沒人會來這裡。」

導致森林城巿衰落的因素有很多，許多人認為這是其衰落的原因。

該計畫由中國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之一碧桂園和馬來西亞蘇丹易卜拉欣·依斯邁（Sultan Ibrahim Iskandar；伊布拉欣·依斯邁／易卜拉欣·伊斯梅爾）控制的私人企業Danga 88牽頭開發，最初設想打造一座面向中國富裕客戶的環保型大都市。這座度假式城市擁有高端飯店、高爾夫球場和水上樂園，其海濱辦公大樓和公寓預計將備受追捧。

但新冠疫情、中國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以及對公民借貸限制的雙重打擊，使這些遠大的抱負化為泡影，並幾乎使該項目陷入停滯。

燈還亮著，家裡幾乎沒人。

而這似乎也使建築群成為了騙子的陷阱。

沃伊奇克說：「森林城巿反映了有組織犯罪多年來一直瞄準的目標——一個被宣傳為享有盛譽、豪華、總體規劃的智慧城市的地標性地點，但從未接近實現這一願景。」

「像這樣的開發項目恰恰滿足了這些犯罪集團的需求：現代化的基礎設施、大量的空置房產以及國際化的網絡連接，所有這些都披著合法經濟活動的外衣，以確保其內部的犯罪性質不被察覺。」

考慮到這一點，森林城巿的華麗外觀讓人聯想到北部1800公里外一個臭名昭著的大都市——緬甸與泰國邊境的所謂度假城市水溝谷（Shwe Kokko）——它是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詐騙中心之一。

由中國私營企業亞太國際開發的水溝谷，將自己標榜為中國遊客的安全度假勝地和超級富豪的天堂。然而，在其綠樹成蔭的街道和豪華別墅背後，卻隱藏著欺詐、洗錢和人口販賣的罪惡網絡。

儘管面臨許多不利因素，而且最初提出的項目只完成了15%到20%，但森林城巿仍然將自己定位為房地產投資、科技創新和免稅商業項目的新興熱點地區。

這種創業包裝就像特洛伊木馬，讓騙子們可以悄悄地開展業務而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並使他們能夠更有效地實施詐騙。

沃伊奇克解釋說，「當詐騙集團能夠將自己嵌入到看似合法的普通商業開發項目中時，他們不僅更難被發現和打擊，而且還能夠通過他們所創造的巨額利潤施加巨大的權力和影響力。」

這種權力和影響力反過來又使詐騙分子能夠在其他方面變得更加專業化。

儘管人口販運仍然是詐騙行業勞動力的主要來源，但現在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趨勢，即犯罪團夥經營者透過更高的薪資和更好的工作條件來招募和留住經驗豐富的詐騙者。

同時，在那些刊登詐騙招募廣告的 Telegram 群組中，職業詐騙犯也開始發布詳細的履歷，概述他們在詐欺活動中的經驗，並強調他們渴望工作。

沃伊奇克解釋說：「這表明該行業正在走向更專業化的犯罪活動，而脅迫和剝削仍然普遍存在。」

森林城市公寓的突襲搜查行動凸顯了一個規模和形式都在變化的跨國詐騙產業。但這遠非馬來西亞首次發現此類犯罪活動。

2022年，在詐騙產業獲得全球廣泛關注之前，馬來西亞當局突襲搜查了位於南部柔佛州、北部檳城州和首都吉隆坡的幾個詐騙中心，這些中心設在平房和公寓內。

然而，儘管這些以及其他重大打擊行動向詐欺集團傳達了零容忍的信息，但沃伊奇克指出，馬來西亞仍然是一些有影響力的犯罪網絡的所在地——「任何大規模重新出現的跡象都值得密切關注」。

在森林城巿，這樣的跡象可能已經出現了。

凱文說，這裡發生詐騙活動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而「唯一令人震驚的是，警方辦事有效」。

他確信還有更多這樣的人——但他並不擔心鄰居可能詐騙他人數十萬美元。

「對我來說，我不在乎，」他說。 「這與我無關⋯⋯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掙工資。」

其他居民也有同感。

菲利普（Phillip，我們已更改其姓名）去年從新加坡搬到森林城市，他被這裡相對低廉的房價以及能用同樣的錢買到更高品質的房子所吸引。他在科技業工作，並表示自己「非常關注」網路安全領域。

「是的，他們（騙子）可能就在我家門口，他們可能就是我的鄰居⋯⋯他們可能是某個詐騙團伙的頭目之一。歸根結底，無論你走到哪裡，這種事都會發生。」

他說，聽到社區出現詐騙窩點的報導，他「並不感到意外」。真正讓他感到驚訝的是，「越來越多的人搬到」森林城巿來。

他說，他選擇居住的這個社區的原因之一是這裡寧靜祥和——但他很高興地看到，這裡正在從一個「鬼城」變成一個人們似乎想要居住的地方。

他指出：「很多人在這些開發項目中賠了錢。但過去三個月，你會看到公寓的燈亮起來了。從過去大約20戶才亮一戶，變成現在大概五戶就有一戶了。」

本文原以英文撰寫，我們使用了人工智能協助翻譯，並由BBC記者在發佈前進行審核。了解更多關於我們如何使用人工智能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