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少女」蔣方舟跌下神壇：中國學術打假為何變成制度之問

中國知名作家蔣方舟被撤銷碩士學位，令其「天才少女」光環蒙塵，也讓中國學術打假再度成為焦點。

更受關注的是，涉事校方在短短八天內兩度公布調查結果，從「學術不規範」改判為「學術不端」，引發外界對調查程序的質疑。

過去一個多月，中國學術打假持續升溫。打假博主「耿同學」接連舉報多名學者涉嫌造假；作家賈平凹之女賈淺淺因論文抄襲遭撤銷學位及教職，多宗事件接連曝光。

蔣方舟事件引發外界重新審視「天才」光環與學術誠信之間的關係，也將討論延伸至中國高校學術監督機制是否有效。

「如果不舉報，他就不調查」，教育觀察人士熊丙奇對BBC中文說。

「天才文學少女」蔣方舟

現年36歲的蔣方舟被稱為「天才文學少女」，是中國最知名的少年成名的作家之一。

她7歲開始寫作，9歲出版作品，12歲在多家媒體設專欄。19歲被清華大學以降60分的操作破格錄取，一度惹來爭議。

畢業後，她曾任《新周刊》擔任副主編，近年則以作家、文化評論人及播客主持人身份活躍於公共文化領域。

2015年底，蔣方舟獲得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邀請及資助到日本交流，在東京旅居後出版中文文學作品《東京一年》，曾被質疑為日本做文宣。她曾回應稱，活動是國家官方組織的兩國之間的民間交流，絕非「拿外務省的錢」。

2016年，蔣成為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第二屆「創造性寫作」研究生班學員，相關碩士論文正是今次捲入風波的文章。

去年，在香港中學文憑試，中文閱讀卷曾節錄蔣方舟的文章《我們都曾以為自己會是小說的主人公》出題。

自2024年底，中國民間展開一場「文學鑒抄」（鑑定抄襲）行動，不少網民開始比對知名作家的作品是否涉及抄襲。其後，博主「抒情的森林」曾發文指蔣方舟的作品與多名作家「異曲同工」。

校方為何八天內反轉結論？

抄襲的指控在去年牽扯至蔣方舟的碩士論文，近一年中，官方兩度調查，結論卻在8日內反轉。

早在去年8月，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肖鷹在其公眾號「肖鷹美學」實名發文，質疑蔣方舟論文涉抄襲；肖鷹以言辭犀利的評論著稱，過去曾批評中國作家韓寒及演員趙本山。

惟延至7月3日，事件方才進入公眾視野。當時肖鷹在微博實名發文舉報；蔣方舟則在公眾號連發兩文澄清，又指已報警處理。

7月5日，中國人民大學發聲明指，校方不同單位自4月起收到舉報，其後成立專家調查組對比文獻、向被舉報人查詢，確定存在引用文獻錯誤、譯文不準確等問題，存在「學術不規範」，但未發現「學術不端」；暫停涉事導師閻連科的研究生招生資格一年。

有網民其後持續整理，提出蔣的論文與不同文章有重合及相似之處，其中一篇為台灣學者陳重仁的論文。

7月13日，中國人民大學改稱，根據網上的「新線索」，校方再度查核發現，蔣的論文有九處與境外期刊論文存在文字重合，未標注引用或列明參考文獻，屬「學術不端」，決定撤銷其碩士學位。

蔣方舟發文稱，接受校方處理，向讀者及蒙受處分的老師致歉。

有中國報導指出，蔣方舟名下的四間關聯公司已注銷；另有一間企業則在校方公佈調查前三日，更改法定代表人轉為其母。

從討伐個人，到追問學術體制

事件仍然持續發酵，公眾著眼點從蔣方舟的個人經歷及後果，逐步推向校方處理調查手法，乃至體制的反思，認為她的問題只是學界亂象的冰山一角。

對於中國人民大學的調查結果在短時間內反轉，網絡有意見欣賞校方「『自我糾正』的勇氣」。也有輿論關注在審核論文期間，「當年那一道道該較真的關卡，究竟去了哪裡？」

不少評論把問題追溯到更早的環節。

有網民質疑，蔣方舟早年就讀的清華大學，「有沒有可能追究一下當年清華破格60分錄取的真相呢？」

有帖文指出，矛頭應針對造成學術不端的「根部」——當初清華校方以「特權」錄取的機制、培養審核及造神邏輯，否則「這場學術打假就是不徹底的」。

也有評論認為，學術不端的隱蔽性增強，跨語言洗稿、AI生成摻水、重構語序規避查重等新手段為審核帶來挑戰，不能僅靠舉報或熱搜推動，應完善審核，強化跨文獻溯源和多語種比對等。

「如果不舉報，他就不調查」

中國教育觀察人士、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向BBC中文表示，近年中國社會針對學生及職工的學術造假情況尤其關注，國家提倡對學術不端「零容忍」，教育部、科技部也出台不同治理的意見，支持打假風氣。

再加上蔣方舟「天才少女」的公眾形象，更會惹起輿論關注，他說。

不過，他認為，這次事件更值得關注的是大學調查機制本身。

熊丙奇表示，目前許多學校仍然停留在依靠舉報線索處理學術不端。

「如果不舉報，他就不調查」，或是「不積極跟進」，他說。

另一方面，「基本上現在的學術不端調查是『就事論事』，根據舉報的線索來進行調查，沒有去擴大調查的範圍」。

就此，熊認為，人民大學在首次調查並不嚴肅，有可能只根據肖鷹的舉報材料得出「學術不規範」的結論，並沒有多加追查，之後在其他新線索指向抄襲台灣學者及其他文章才重啟調查。

這反映校方需要專業的調查能力，以及需要建立涵蓋不同地區及語言的數據庫，他說。

「如果他們沒有去好好建立一個全面的數據庫，確實有人會去鑽這個漏洞。」

熊丙奇指出，蔣方舟不是體制內的學者，也沒有公職，事件影響的主要是她「天才少女」的形象，以及可能延伸至其出版作品的銷量及活動受邀請的情況。

打假浪潮仍持續

蔣方舟事件並非孤例。

近期，中國人民大學正捲入另一場學術造假風波。

一名來自人民大學的博士研究生被學術期刊揭發，其論文「逐字翻譯」抄襲外國碩士論文遭撤稿，惟該人被發現列於安徽大學的擬聘名單，惹質疑校方招錄審核存漏洞；安徽大學稱正覆核事件，若查實將不錄用。

此前，中國打假博主「耿同學」已在學術界掀起一場打假風暴。

「耿同學」本名為「耿洪偉」，是一名退學博士，連番以數據異常、圖片重複及實驗不可靠等問題實名舉報中國多名學者涉嫌造假。中國官媒新華社形容他是「國內學術監督體系一次刺眼的照鏡子」。

7月15日，西北大學通報，中國作家賈平凹之女、賈淺淺的論文存在系統性抄襲，校方撤銷其碩士學位、副教授職稱及教師崗位資格。

學術打假浪潮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