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仲裁案:一紙裁決為何十年仍未能平息爭議?

掛著菲律賓國旗的船隻在海上向前

圖像來源,Reuters

圖像加註文字,1999年馬德雷山號被故意擱淺在仁愛礁
Published
閱讀時間: 4 分鐘

南海仲裁案公布十週年之際,日本、美國、菲律賓等14國發布聯合聲明,重申2016年裁決具有法律效力,並指中國對南海的廣泛海洋權益主張缺乏國際法依據。中國則先後發表兩份聲明,拒不承認有關裁決。

十年過去,這項被視為南海爭議重要里程碑的裁決,並未平息爭端。中國與菲律賓在法律和歷史敘事上仍各持立場,海上摩擦持續發生。

接受BBC中文訪問的學者表示,南海問題逐漸從區域爭議,演變為牽涉國際法、地緣政治與大國競爭的全球議題。

周日(7月12日),日本外相也發表聲明,表示中國持續否認裁決「損害法治」。同日晚,中國外交部發布聲明,重申「中國不接受任何強加於中國的爭端解決方案」。

南海地圖

仲裁裁決究竟裁定了什麼

要理解這場持續十年的爭議,首先要了解,2016年的仲裁裁決並沒有解決所有南海問題。

台灣國立成功大學政治系教授王宏仁在接受BBC中文訪問時指出,仲裁庭並未裁定南海島礁的主權歸屬,也沒有劃定各國海域邊界,而是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處理海洋權利的來源、南海各地物的法律地位,以及部分海上行為是否合法。

「裁決雖然大幅縮小爭議空間,卻沒有完成最後的主權與邊界安排。」

即便如此,當年的裁決也有著非常深遠的影響。

王宏仁指出,仲裁庭主要回答了三個核心問題:

第一,中國主張的「九段線」與歷史性權利是否符合《聯合國海洋法公約》;

第二,南海各地物究竟屬於島嶼、岩礁、低潮高地,還是人工建造設施;

第三,中國在菲律賓專屬經濟區內的若干行為是否違反國際法。

簡單來說,仲裁裁決實際否認了中國在《海洋法公約》之外的歷史性海洋權利之主張,也限縮了南海地物可產生的海洋權利——至今,這個裁定也沒有被其他司法裁判推翻。

「仲裁庭的裁決依《海洋法公約》對當事方具有最終及拘束力,就算中國拒絕參與,也不會使程序本身失效。」王宏仁說。

值得注意的是,南海裁決是一項裁決,並沒有對實際執行做出監督或要求。這也直接指向十年來中菲兩國不斷在南海做出的系列動作。

過去十年,中國方面持續透過海警、海上民兵、行政規則、人工島礁、軍事力量,加強在南海的存在。

菲律賓則將一艘二戰時期的戰艦送上仁愛礁。此外,菲律賓近年嘗試與外方合資在南海進行海洋石油勘探時,也多次表示遭到中國船隻干預、圍堵或近距離監視,導致勘探活動受阻、項目擱置或外交交涉。

跳過 YouTube 帖子
允許Google YouTube内容

此文包含Google YouTube提供的内容。由於這些内容會使用曲奇或小甜餅等科技,我們在加載任何内容前會尋求您的認可。 您可能在給予許可前希望閲讀Google YouTube曲奇政策隱私政策。希望閲讀上述内容,請點擊“接受並繼續”。

告知: BBC不對外來網站内容負責 YouTube 内容可能包含廣告

結尾 YouTube 帖子

2016年:BBC記者費舍爾(Jonah Fisher)解釋島、岩、礁的區別和意義

十年後,國際社會如何看待這份裁決

周日,由菲律賓、美國、日本、澳大利亞、英國、加拿大、愛沙尼亞、德國、意大利、拉脫維亞、立陶宛、新西蘭、羅馬尼亞和斯洛文尼亞組成的十四國發表聯合聲明,再度確認「中國的擴張性海洋權益相關主張沒有法律依據」這一裁決,並表示「強烈反對以力量和脅迫造成地區不穩定的行動」。

聲明還批評了在海上和空域對他國活動的騷擾和恐嚇行為損害了地區和平與穩定。

外界常提到2016年仲裁裁決曾獲43國支持,並與今年的14國相比較。

王宏仁指出,當年的說法是把不同時間和不同形式的表態合併計算。

而實際上,在43國裡,有的是明確要求遵守裁決,有的只是支持和平解決、支持仲裁程序或者支持《海洋法公約》,並不完全相同。

相比之下,今年14國共同簽署了的是一份措辭清楚、立場一致的聯合聲明。

此外,歐盟亦有代表27個成員國另發表聲明,稱裁決是和平解決爭端的重要判決,並呼籲各方尊重裁決。

因此,14國與43國之間並非是簡單的數學多寡的比較,而是反映國際社會支持方式的改變。

十年間,發生了什麼

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非常駐研究員宋文笛對BBC中文指出,十四國聯合聲明更多具有外交象徵意義。

「實際外交意義對於中菲兩邊外交談判恐怕有限,但對於美國在南海區域秩序上建立投名狀劃分,我覺得是一個高調而公開的有效操作。」他說。

王宏仁指出,今年的聯合聲明確反映三個值得留意的現象:

首先,過去十年裡,中國提高了各國公開表態的成本,不少國家需要在經貿、外交及安全利益之間權衡。

其次,西方國家在內部政府成本付出上的意願出現了差異,此次署名的14國即體現了國別之間對風險計算的不同。

再次,南海周邊國家至今缺乏一致的態度。

「越南、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及其他東協國家即使對中國海洋主張有所疑慮,也沒有加入這份共同聲明。」王宏仁說,「這顯示南海仲裁雖然具有國際法影響力,卻仍未轉化為東協的集體政治立場。」

插著菲律賓國旗的船隻上站著很多身著制服的船員

圖像來源,Reuters

如今,南海局勢走到了哪一步

分析指出,裁決公布之後,菲律賓對南海問題呈現出「兩條線並行」的態勢。

一方面,馬尼拉在法律與外交場合持續引用仲裁裁決,作為主張海洋權益的依據;另一方面,不同政府在對中政策上有所調整。

菲律賓前總統杜特爾特執政期間,選擇了「親中遠美」的政策,提出「暫置爭議、共同開發」的主張,意在避免直接對抗,以換取經濟與投資合作。現任總統小馬可仕則傾向「親美遠中」政策,加強與美國的安全合作,在南海議題上採取較為強硬的立場。

王宏仁認為,十年後的南海爭議仍面臨四項主要挑戰。

其一是如何避免海上衝突升級。

他指出,各國爆發全面軍事衝突的的可能性並不大,但是一場碰撞、水砲攻擊、人登船衝突以及隨之而來的人員傷亡是有可能的 ,所以如何防止海警、軍艦、海上民兵及漁船在近距離接觸中發生失控是關鍵。

其二是如何在主權爭議下維持合作。

南海本身是沿海漁民賴以生存的地區,各方暫時無法解決主權爭議,但可以先建立共同漁業管理、季節性捕撈安排、傳統漁場通行以及海難救助制度。

「不是像中國這樣既拒絕承認仲裁案效力,又要實際控制和主導有爭議的海域、島礁。」

第三,環境保育的穩定也應當重視,人工造島對當地生態帶來的變化和破壞都不該是主權爭議的犧牲品。

第四,中國如何看待第三方爭端解決也值得注意。

王宏仁強調,北京目前的立場並非反對某一項裁決,而是否定在未經其同意的情況下、由第三方機制處理部分海洋爭端。

此前BBC亦關於馬尼拉針對南海環境受損的指稱有連續報導,國際法專家楊長蓉曾向BBC中文表示,菲律賓如果再次向國際法庭投訴,可能聚焦於新的法律議題和證據,而非重複2016年的仲裁案。

除了訴訟,也有人提出透過第三方協助管理南海。

曾在馬科斯政權下擔任高官的菲律賓前參議員塔塔德(Francisco Tatad)2024年在《馬尼拉時報》撰文稱,中國和其他南海申索國應考慮引入「中立第三方」來協助該區域的管理問題。

「有人建議請東盟來提供這種服務,但這種倡議可能應該由地區性組織自身發起。」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