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幹不贏AI的」:中國短劇產業失業潮

    • Author, 楊采妮
    • Role, BBC中文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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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可以拍一輩子短劇。」今年春節前,劉思思跟朋友這樣說。

這位00後表演系科班出身,經常擔任短劇女主角,流水式地演繹常見的橋段——某個雨天,女主角被扔出家門,她在雨裡哭泣、楚楚可憐。

以她的咖位,這兩年來都是劇組捧著片酬搶訂她的檔期,一個月拍六部戲是常態。

但就在春節後不久,她「一輩子」的演員生涯突然結束了,因為市場不再需要真人演戲。AI可以生成資方想要的任何圖片和模樣,觀眾也看起來完全接受了這個市場轉向,這直接衝擊短劇產業約200萬個就業崗位。

「為什麼第一個被AI取締的是我們行業呢?」這是短劇業界的共同疑問。

「這樣咖位的人」也無戲可拍

兩年來習慣飾演「大女主」的劉思思說,今年春節後她的片量腰斬,她起初以為大家看AI只是看新鮮,真人觀眾總歸得看真人劇。

但4月的情況並沒有更好,5月更糟。

她第一次需要拿著自己的「演員卡」去投劇組,這是以往只有愣頭青新人演員才需要做的事。她即使主動提出可以片酬減半,依然沒有回信。

5月底至今,她掰手指算自己已經待業十多天——但對此羞於啟齒,也要求BBC中文不用她的任何正臉照片,因為她不想承認、也不希望粉絲看到自己「這樣咖位的人」會進入無戲可拍的狀態。

劉思思所屬的中上游短劇公司在湖南長沙,這裡前有被稱為中國娛樂行業「黃埔軍校」的湖南衛視,後靠選秀、直播和短劇依舊保持領跑位置。

三個月前,像她一樣的當紅短劇演員,片酬可以從日薪5000人民幣(738.63美元)起跳到兩萬元人民幣(2954.52美元)不止,如今日薪降到1200元(177.27美元)都很難找到演出機會,十幾封自推信和簡歷發出去依舊石沈大海。

「我現在看到AI產物就很難受,我很難不去想我竟然被這樣的東西取代了,」劉思思對BBC中文說。

片場壓縮到一台電腦上

行業數據顯示,2026年1月,AI短劇在漫劇(AI短劇的鼻祖,如今AI短劇的一個細分門類)百強榜的佔比,從2025年的約7%急劇攀升至38%,上榜作品的總播放量高達25.48億次,呈現翻倍式增長。

僅僅一年,AI內容就從邊緣佔據了近四成的頭部流量位置。

3月,抖音母公司字節跳動推出Seedance2.0,這是一個視頻生成的AI模型,它改寫了此前欣欣向榮的短劇行業生產要素:真人演員不再被需要;編劇和導演的角色模糊了;佈景變成了一台電腦半個小時就能搞定的產品,整個燈光、攝影、道具組全部下崗。

從此,片場從巨大的影棚壓縮到一台電腦上。完成一個劇,所需人手從四五十人減少到僅需四五個人,製作時間從三個星期縮短到一個星期。

黎順明和趙承乾同樣是當紅短劇演員,前者所屬的湖南秦九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全部演員下崗,100多人失去工作,後者的公司近500位演員也在一個月內即全部離職,即便不離職也無戲可拍。

而這僅僅是中國數百家短劇公司中的一兩家而已,放眼整個產業,數以萬計從業員集體失業連帶著燈光、攝影等技術人員,也不再有組可進。

「我不再有聽到任何人說任何劇賣爆了,我開始隔三差五聽到有人扛不住壓力跳樓。壓力?失業或者和AI競速的壓力咯,」黎順明對BBC中文說。

「短劇本來就是靠賣情緒賺錢,情緒來自誇張的畫面和鏡頭,人類怎麼可能在誇張場景上贏過AI?」

「真人感情賣不了錢」

在AI效率衝擊下,真人被放上天秤和電腦競爭生產效率,並徹底輸了。

對於整個短劇制作部門來說,短平低價的市場線依賴的是以「快」為整個行業的基調。

在真人劇組,最常見的模式就是「7+7+7」,即籌備7天,拍攝7天,整個後期的「投流」也是7天。

去年,中國舉國上下陷入短劇狂熱,地方文旅局把這個產業視為地方經濟振興、旅遊推廣的好手段,認為是「長廣告」,一邊推出大量創業激勵項目,一邊專門為短劇做影視基地——這一般意味著價值不菲的豪宅、大園林、古代城鎮街景等。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發布《2025中國微短劇產業發展格局與就業拉動效應測算報告》指出,短劇的興起拉動了203萬個就業崗位,僅2025年就直接吸引就業69萬人。

這些崗位大部分來自製作部分,也就是演員、製片、場記、燈光、攝影等。

短劇的活力依賴效率,而AI遠超人類。電腦不需要睡眠、食物,也沒有真人在負重、動作、速度方面的生物限制。AI能輕鬆突破拍攝上的限制,讓觀眾快速感到「爽了」——劇裡的「人」不再需要吊威亞或馴服動物,就可以飛、可以輕易扛起數百斤東西、可以和動物對話。

「人類一敗塗地,」呂金對BBC中文說。「這些用直觀的視覺衝擊去調動情緒的東西,AI完勝人類。」

呂金在劇組擔任製片,這是一個在製作團隊和投資方之間做平衡的職位。她需要將金錢數字轉化為效率百分比,再轉化為收益百分比給投資人看到。

呂金說,就算整個行業都會說「內容為王」等漂亮話,落在實際轉化上就是要造就視覺奇觀去讓觀眾停留,然後付費。在短劇裡,這些視覺奇觀就意味著毒藥、奇幻世界、水晶宮殿、或者三萬斤白菜、一百克拉大鑽戒、十萬人馬——這些好萊塢大片團隊都要砸錢去做的場景,AI算力幾百塊人民幣、半小時內就能生成。

「這些都是最快拉動觀眾情緒的東西,而不是需要時間鋪陳去感受的眼淚。」呂金說。

「眼淚、接吻,這些是很重要的人類情感,但在三萬斤大白菜的場景面前,這些感情賣不了錢。」

泡沫爆破:匆匆入行、匆匆轉行

這幾年的短劇泡沫,許多人匆匆入行,但還沒有摸清行業風氣就被AI掃地出門。

27歲的趙承乾本身是平面模特,三年前目睹短劇行業的快速崛起,成為短劇演員。

今年春節前,他和太太才商量說短劇行情如此好,好好做就能快速在長沙安家。他當時首次看到AI劇橫掃市場,他認為這不足為懼,「AI人的眼淚是沒有溫度的,為什麼觀眾會要看這種東西?」。

僅半個月後,他改變立場:人是幹不贏AI的。

在這半個月裡,同時推出的真人劇播放量達不到AI短劇播放量的十分之一,這說明觀眾完全接受AI,資方也接受了這件事,行業對於真人短劇的投入斷崖式降低。

他於是快速轉行,離開公司,積極找工作。但中國就業環境翻天覆地,跟他加入短劇產業前完全不同。

「2019年的時候,我當時還是平面模特......以前如果我去活動走秀,800塊一天,我走兩套衣服就好。現在看起來還是800塊,但是我要走起碼八套衣服,你明白嗎?它不會在數字上讓你很過不去,但你就是要數倍給它幹活,而且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趙承乾已經是他公司500多位演員裡「跑路」最快的一批。

更多人抱著僥倖心理,以為觀眾會逐漸回歸真人劇,漫長的等待裡,市面上的職缺被快速佔領。於是大部分人轉去做「團播」,那是一種每天工作12小時以上的直播形式,勞工剝削和性剝削都相對嚴重,薪水還並無保證。另一些則選擇在下崗後投身醫美行業。

劉思思也不相信自己會真的「無戲可拍」。

哪怕片酬驟降、檔期不滿,她依然堅持拍真人劇,直到5月底完全無法開工,她終於決定放棄,給自己放一個長假——這是她入行兩年以來第一次停下工作。

過去十幾天裡,她一直在短視頻平台抖音開直播和粉絲聊天,很多人關心她為何新片數量驟減,她只好寬慰粉絲們「很快這個行業就會回歸正軌」。

劉思思長期活躍在「女頻」劇組,意思是女性向的劇作,一般有浪漫愛情故事、「大女主劇本」,也就是女性用自己的聰明才智成為獨立成功的人。一般來說,女頻劇更吸引女性粉絲,但劉思思相貌標緻,男性粉絲數量遠超過女粉。

根據中國娛樂行業潛規則,男粉經濟轉化能力遠不如女粉,消費力一般,在商業變現上的表現更為一般。劉思思常想,如果女粉絲多一點,是不是就有戲可拍了。

「我看到同樣粉絲量的另外幾個頭部女演員,她們的女粉絲數量很高,女粉會主動幫她去打榜、營業、幫她聯繫商務合作,哪怕在這種困難時期,在這些女粉絲的支持下,她們也沒這麼難過。」

實際上,由於地方政府的反對、以及平台的政策扶持,真人劇還留有一點市場,但規模甚小,小到對這個就業市場來說,真人演員保留進組機會的難度等於「通過高考直接上清華大學」。

轉身做AI的人:打不過就加入

「你們真人能拍的東西,AI照樣能做、甚至做得更好,」去年就帶團隊轉型完全做AI短劇的劉先生告訴BBC中文。

在下崗潮裡,只有劉先生這樣很早就轉向AI的公司沒有受到負面影響,在一些從業者眼裡,真人轉AI看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劉先生經營一家規模可觀的短劇公司,早在去年下半年即帶著公司完全轉型做AI劇,在他眼裡:「人工成本是固定的,但是算力成本可高可低,我們要扣精度、要做現象級好產品,那就是算力花得多,人工不是事。」

這樣的指標下,人是被消耗的「固定資產」,最小單位的人依賴最小金額的工資,盡力捆綁在電腦旁工作、生產。

前演員黎順明也向現實低頭了,慢慢轉向AI。

現在,他是AI短劇導演,主營出海業務——僅僅兩個月,中國的AI劇市場已經趨於飽和,他所在的公司已經在放眼海外。作為中國「211」頂尖高校的古漢語文學專業研究生,他對文字的熟稔都盡數用於訓練AI。

黎順明2025年畢業時,短劇行業籠罩在巨大的狂熱裡,錢、流量、名氣如同夏季午後的陣雨快速砸來。他不帶任何遲疑地投入了這個快速發酵的市場,成為一個頭部公司的演員部成員,每個月休息兩天,其餘時間全部用來拍戲。

起初父母並不看好這份工作,更希望他考進編制當教師或公務員,但考慮到兩萬人民幣起跳的月薪和豐厚的提成,黎順明的父母無話可說。

黎順明說:「什麼叫命運的捉弄?我以為畢業後要完全離開漢語言文學了,沒想到兜兜轉轉現在來做AI劇,我每天就是給AI餵文字材料,希望它能理解,希望它聰明一點。我幹的事情和我爸媽想讓我做的事情不謀而合了:又是老師,又是文職。」

他說從小就立志當網絡文學小說家,認為網絡文學提供了一個綺麗的世界,那個完全虛構、但又貼合現代人心境而生的平行文學體系,並不比嚴肅傳統文學要差勁。

十幾年過去,黎順明說自己也算是實現了兒時夢想,只是它從文字跳轉成了視頻——短劇的邏輯和網文高度重合,能做好網文的人才能做好短劇,賣座的短劇基本都脫胎於網文。

「只是我搞不明白,為什麼AI興起之後,我們要教會AI我們人類的情緒和文化,然後我們人類還想去消費這種被AI吐出來的東西。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第一個被AI取代的會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