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影像流水线走到极致——中国AI短剧是怎样炼成的?

三只人形橘猫在卖西瓜

图像来源,PROVIDED

图像加注文字,AI制作的橘猫创业短剧系列。
    • Author, 杨采妮
    • Role, BBC中文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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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整个中国短剧行业来说,在过去的两个季度里,几乎唯一被摆在桌上讨论的话题就是AI短剧,以及这个行业如何和谐与之共处。

3月,抖音母公司字节跳动推出了Seedance 2.0,这是一个用于视频生成的更完善的AI大模型。它的出现使得真人短剧行业“7+7+7”(筹备、拍摄、后期“投流”各7天)的效率制作模式也显得不那么诱人。5个人在6天时间里就能做出一个60集的剧,成本不到真人短剧的十分之一。

真人不再被需要,AI生成的图片和场景更调动观众情绪,而观众情绪就是短剧行业每一个剧本、场景都最竭力争取的东西,它直接和金钱效益挂钩。

“观众从真人短剧和AI短剧里想要获得的东西还是一样的,就是情绪。你别管情绪怎么来的,但你得有,”吕金这样说,她是一个制片,在制作团队和投资人之间周旋,让剧组的账本能平。过去四年里,她从传统影视行业转向真人短剧,今年初,她带着团队走向了AI剧。

行业数据显示,2026年1月,AI短剧在漫剧百强榜的占比,从2025年的约7%急剧攀升至38%,仅上榜作品的总播放量高达25.48亿次,实现了翻倍式增长。这也迫使抖音、红果等平台逐步推出针对真人短剧的保护和扶持项目。

今年5月,10多万部AI短剧上架红果平台,播放不足百万的有8万多部。还有更多由于审核原因甚至没有机会见到观众。

所有和BBC中文对话的从业者都表示,他们还在等待一个比Seedance 2.0更完善的大模型出现。究竟异军突起的AI短剧,将到底怎样改写了短剧行业?

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台手机,正在看AI猫猫短剧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什么是AI短剧?

对于中国的抖音用户来说,就算平时对于短剧不感兴趣,在这个春天,他们的首页几乎都被各种AI所作橘猫创业系列、水果短剧“刷屏”。

前者是一只AI捏出来的大橘猫,半化作人形,从事各种创业,或成功或失败。后者是用水果做拟人剧,剧情和真人剧八点档不相上下,紧凑的一分钟里,橘子化形成的人和草莓化成的人相爱又出轨。有观众在评论区惊叹“怎么AI都用来做这种东西”。

最初,这样的评论只是带着谐谑的意味。

刘子懿是一个产科护士,她告诉BBC中文,在科室闲暇时光,她也爱看这些视频——不仅是她,她的同事都爱看。因为剧情“太扯”、建模“非常好笑”、“画风清奇”,她觉得这些AI剧非常独树一帜。

“你不会用对待真人剧本的那个标准去对待AI短剧,你清楚知道这是一个新门类,也可以说是AI剧在告诉观众剧本可以这么做吧?”刘子懿这样说。一集一分钟,不强求任何“教育意义”,她觉得这样不做道德绑架的影片在今天并不多了。

去年,AI短剧仍然一般仅指2D漫改剧,也就是把普通的漫画做一个基础的动态效果,在短剧市场上是一个精细化的垂直类别,配合文字旁白——这些文字一般脱胎于网文,或者是只图一爽的网文,比如名为“柳如烟”的女二如何陷害女一号,最终自食恶果。

一个身着警服的菠萝男子带走了一个身着睡衣的香蕉人。

图像来源,PROVIDED

图像加注文字,今年三四月席卷中国社交网络的AI水果短剧。

随着大模型的迭代发展,AI短剧在今年实现从2D到3D、甚至仿真人的突破,如今市面上流行的短剧基本是仿真人短剧,也就是橘猫创业类型的影片。

橘猫和水果视频走红不久,更精细的剧情AI剧开始免费推流到抖音首页,这些根据修仙、恋爱、甚至更新的新闻故事改编而成的几十集剧作,快速盖过真人短剧的风头——观众体验如此,行业体验亦如此。

AI剧流水线:5人6天60集

多位短剧从业者都向BBC中文表示,短剧和网络文学的逻辑一致,能被“买爆”的网文就能在短剧里也买爆,只是表达形式出现了区别。而AI剧的出现就突破了表达形式的限制,拍摄时长和成本都得到了革新。

真人短剧的制作流程是购买剧本、制作组拍摄、剪辑、投流,最快也得三周出成品,重头戏是低调的投流团队。

这是一个应短剧市场逻辑而生的新工种,短剧制作上线之后,投流手会专门制作“切片视频”吸引读者,一般是一个巴掌、一个天大的委屈、明显的冤案,到关节节点立刻掐掉,观众要继续看后续就得付费。

抖音支持创作者购买流量,比如500元人民币充值进去,影片就会被投给一定数量从未见过这类视频的观众。由于大数据技术的迭代,这笔钱还允许投流手选定非常细分观众类别,比如IP地址在广东的45岁以上女性。

投流手用钱去买流量,当普通观众转化为付费观众的数量达到一个数值——一般不超过1%,投流手就会进入第二轮投流,也就是翻倍价钱买流量。没有模型可以预测买到多少轮会亏本,这是一场豪赌,对于整个真人短剧来说,投流是一个剧能否成功的最关键因素——并非制作。

由于拍摄制作过程本身就涉及人员众多,一个真人短剧的出品最少需要一个40人团队。

但AI剧的制作流程大幅压缩:团队购买剧本后,由“抽卡师”向AI大模型输入语料、提示词和视觉要求,生成可用的视频素材,再交由剪辑和后期处理。5个人几台电脑在1星期内就可以完成一部剧从0到上线全过程。

如今AI大模型生成单条视频素材的上限是15秒,也限制了单个镜头的长度,但由于短剧本身短平快的性质,长镜头不那么需要,稍加剪辑就能拼接使用。

刘先生在湖南长沙经营一家规模可观的短剧公司,去年他已经预料到AI会改写行业生态,于是快速带领公司转型AI。去年末,他们团队每个月生产3部短剧都有些费力;Seedance2.0上线之后,他们的效率直达每个月12部剧。

两只手拿着手机,手机里在播放短剧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抽卡师”是一个新兴的职业,专门为AI短剧而生。抽卡师负责将大量语料和提示词扔进AI大模型以获得想要的视频素材。由于内容不可控,随机性很强,一些情况下甚至还有运气成分,和抽卡游戏的机制非常相似,因此这职业被称为抽卡师。

曾在真人剧组里担任制片的吕金告诉BBC中文,抽卡师这职业的替代性很高,但如今确实也炙手可热。它的要求就是“精通AI语言”,懂得和AI交流、能够驯服AI。

“比如我写‘她掉头就走’,AI理解不了,就会生成一个头掉在地上的人在跑。我们把这种叫做AI抽风,”吕金说。“由此你也知道AI不聪明,但我们要适应它的语言。”

转业去做AI导演的黎顺明说如何抽卡、如何写提示词,对于每个公司来说都是机密无法泄漏,但能大致告诉BBC中文,很早之前他们公司使用的提示词模版要细化到日夜、场景、景别、运镜画面、人物动作和微表情、光效。

他曾写下“些许烟雾作为前后虚化,强化画面的纵深感。暖调柔和面光,打亮人物侧脸和轮廓。女主脸上会出现手机屏幕发出的极淡的冷色光”。

黎顺明说,单条视频素材的提示词上限是5000字,运气好的时候几百字就能完成一条,有些时候得写到四千多字。

“这个制作过程好比写作文。”

由于抽卡的不稳定,导致对于AI短剧来说,投流的重要性下滑,抽卡成为重头戏。

AI剧PK真人剧:平台端水

难道真人剧一点市场都没有了吗?

平台方、地方政府、差异化的头部短剧团队依然在尝试去保留真人短剧剧组的创作空间。这个手段是卡AI的审核、直接给钱,以及情怀。

此前在5月,AI剧面临了一次“严打”,平台过审率被控制得非常严格,行业内部交流下来发现过审率不到30%。今年5月,刘先生朋友的公司产出20部AI短剧,全部被平台审核判定为不合格,一部都没有过审上架。

“其实就是不让AI剧占走太多市场,因为发展势头确实太疯狂了,”刘先生说。

对于真人剧来说,吕金告诉BBC中文,审核的边际非常可商议,剧组和平台关系好一点,男二可以扇男一巴掌,但如果关系不好,那么推搡也不行,会被判定为暴力。

但对于AI剧来说,刘先生指出,审核会严格控制肢体接触的边界范围、台词的暴力与否、女性的着装是否裸露。短裤短袖有时也会被判定为裸露——为了强制压低AI剧的上线数量,给真人短剧留出空间。

前景是一个虚化的男人,后面是一个AI正在生成的短剧画面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刘先生告诉BBC中文,由于地方文旅局的呼吁等原因,短剧市场从平台到从业者都在尝试去保护真人短剧。

今年五月,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内容合作负责人华越升公开表示,抖音将在2026年在真人短剧扶持上投入15亿,部均保底较去年提升约60%,付费内容分成比例从70%上调至80%;单部头部剧最高激励150万元;还设立2亿元专项资金专门扶持现实主义、悬疑、都市群像等差异化内容。

这个激励机制完全印证了刘先生的行业判断:对于平台方来说,他们要扶持的是真人短剧的精品内容创作者,尾部可以扫掉;真人短剧也必须留下来。

红果短剧平台母公司就是字节跳动,其每月活跃用户高达3.04亿。2026年2月,中国短剧行业的每月活跃用户总规模7.18亿,这意味着红果本身就占走一半。短剧行业第二的平台是河马剧场,月活用户仅有3900万,因此,对于短剧行业来说,红果平台几乎是唯一的大盘指标,它的规定和偏好会决定市场的动向。

“红果之前已经辟谣了侧重AI这个说法,但实际上我们看下来它确实也做到了强行端水,让AI短剧和真人短剧分庭抗礼,不然红果要被举报死,”刘先生这样说。“就拿长沙的竖店来说,你让人家刚开业就停业,文旅局都要整死你。”

真人演员剩下的价值

真人演员在AI短剧中还剩下的价值之中,他们的脸可能是其中之一。

演员的脸对于短剧行业来说是留住观众的“入场券”,“好看”是一个最基础的要求。对于月产数万部的AI短剧来说,虽然他们不再需要真人演员,但他们需要真人演员的脸来作为基础作为AI捏脸的基础。

今年4月,中国央视曾报道,模特儿七海的脸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被用于一部AI短剧的丑角。

刘思思曾是一个真人短剧演员,由于AI短剧席卷行业,她如今处于待业状态。

她告诉BBC中文,无戏可拍这个状态对于一些同行来说,在未来比较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固定的,他们于是选择向AI剧组“卖出自己的脸”。

然而,据她所说,一张脸的肖像权价格是1,000人民币(147.61美元)一部剧。

这仅是以往刚起步演员一天的演出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