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中期的記憶》：「匿名項目」幻燈片與陌生人的美國夢

一個嬰兒正在喝一品脫飲品，看起來像吉尼斯的東西；孩子們在有些失真的綠色草坪上玩耍；在對小孩來說過大的自行車前擺姿勢；一張肩膀挺直，冰淇淋吃得滿臉都是的滑稽的孩子臉。還有一對夫婦坐在色彩明亮的草地上，一道鐵絲網把他們與海灘隔開，他們穿著泳衣，皮膚光滑，沉浸在戰後富裕生活的幸福中。

他們生活在美國夢中嗎？那時就有很鮮亮的色彩嗎？這些圖片是一組名為「匿名項目」（Anonymous Project）彩色電影幻燈片的一部分，發表在塔森（Taschen）出版社出版的新書《世紀中期的記憶》（Midcentury Memories）上，該書提出了很多問題。

在美國和英國的跳蚤市場或在線拍賣網站上發現的這些照片，記錄了20世紀40年代到80年代一些家庭的親密時刻和家庭聚會，它們的具體背景已無從知曉。我們不知道照片上人物的名字和居住地方。然而，這並不妨礙人們建立自己與照片的聯繫。

與照片出版商哈爾金（Emmanuelle Halkin）合作創辦「匿名項目」的聯合創始人舒爾曼（Lee Shulman）說：「我意識到，一旦抹去圖片中的細節，很多人都會從圖片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沒有了具體信息，很容易與照片中人物建立起聯繫。」自2017年1月以來，該項目累積了80萬張幻燈片，成為世界上同類產品中規模最大的收藏。

在這種聯繫中顏色起了重要作用。正如色彩將歷史老照片帶入生活一樣，這些收集的照片將人們直接帶入陌生人的生活。舒爾曼告訴BBC文化：「彩色攝影讓人更接近主題，它打破了一個障礙。」「我希望人們把自己投射到圖像中，並認為『那可能就是我』。照片大多是20世紀40年代拍攝的，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許多幻燈片是用柯達膠捲拍攝的，這是1935年首次推出的膠捲。舒爾曼說：「很驚訝，彩色攝影這麼早就出現了，真的很先進。」「這些照片很古老，但質量非常好，在某些方面很現代，以至於它們失去了拍攝的真實時間。」

在《世紀中期的記憶》的前言中,伍德沃德（Richard B Woodward）寫道：「匿名項目是獨一無二的，它揭示了我們如何選擇跨越歲月和文化來描繪自己的一段隱密歷史，這段歷史已經存在75年了。」「匿名項目把數千張幻燈片從被遺忘的閣樓或車庫中拯救出來，也將這些歷史的片段從被遺棄的黑暗中解放出來，並把線性幻燈片以另一種方式從新展示出來，讓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的家庭郊遊儀式激發人們的想象力，就像普魯斯特是中世紀的傳說一樣」。

匿名項目讓這些圖像得以保存，即使拍攝技術在剛問世時很先進，但用於製作幻燈片的化學物質會隨時間的推移而褪色。正如伍德沃德說：「創造和動畫這些圖像的技術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柯達64膠捲在2009年就停產了。最後一台柯達幻燈片放映機是2004年生產的。匿名項目是在搶救失去的記憶。」

在某些方面，舒爾曼認為這個項目保存了一份人類共同經歷的記錄。他說：「我現在也是一個父親了，當我看到這些照片時，我就看到童年時代的生活情景。這是一個共同的集體記憶，非常美好。」「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小家庭的故事和問題，同時又是人類大家庭的一部分，有共同的故事和問題。這是該項目中最突出的地方。」

最初觀看幻燈片是另一種方式。儘管這些幻燈片已被新的攝影形式所取代，但它的吸引力與當今圖像的傳播方式相吻合。舒爾曼說：「我認為它是那個時代的第一個社交媒介。」「可以把照片拿回家，邀請所有的朋友和家人一起觀看投影。這是最早類型的家庭影院，這種觀看照片的方式。既有分享的體驗，又有觀看電影體驗。」

它與電影《神燈》的概念相聯繫；保有集體觀看投影圖像的興奮感。舒爾曼說：「我記得我爸爸拿出投影儀的時候，我覺得它好神奇好漂亮。一個攝影和電影的結合體，當燈光熄滅，一幅圖像出現時，真是一個神奇的時刻。」

雖然有很多照片是擺拍的，但也有一些照片是一個不經意瞬間的凝固。其中有頭戴派對帽，在扶手椅上打盹的照片；有在歡快地表演康加舞，手臂永遠高舉的照片。鮮艷的色彩和不協調的環境給照片中的人物帶來了超現實的感覺：一位垂釣者躺在花園的綠化帶邊，旁邊有剛釣到的9條魚；一名狂歡者臉上掛著羞愧的笑，頭上戴著一個弄皺了的花環，坐在一面牆前，牆上貼滿了夏威夷的海報。

許多人認為，超現實的圖片效果是攝影技術運用的結果。舒爾曼說：「這些幻燈片很重要，每一張都是獨一無二的。」「它是真實場景的拍攝。今天我們可以製作和刪除任何東西，但當時做不到，只能取走真實而有瑕疵的照片，然後把它拿回來框起來。所以，這其中有美，也有不完美，我很喜歡。」

儘管如此，舒爾曼並不認為這些照片屬於「業餘攝影」範疇。他說：「拍攝師都很專業，有良好的裝備，掌握拍攝技術。使用當時的設備可要比今天複雜得多。」「這種攝影讓人感動的是，美麗的照片中透著攝影師和拍攝者之間親密的關係。好像有人在背後看著鏡頭，就像愛人看著自己的伴侶，父母看著自己的孩子充滿了感情。被拍攝者也常會在鏡頭前擺出甜密而獨特的表情。」

由於這種親密關係，這些照片提供了一種速記，一種進入拍攝者生活的方式，因為他們沒想過會有陌生人看到。舒爾曼說：「由照片進入他們生活中非常親密的時刻。」「我認為，關起門來，人們會以不同的方式展現自己，這真的很感人，很可愛，也非常快樂。」

但看這些圖片有可能涉嫌偷窺，因為照片上的人表現出親密的情感。舒爾曼否認這一點。「我覺得我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家庭，了解照片中的所有人。」他經常在看過多張幻燈片後說：「我對照片中的人很有感情，感覺自己是他們生活的守護者。在某些方面，這是相當大的責任。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偷窺，某種意義上，我給了圖片第二次生命，讓他們重新回到生活中，這種集體記憶不會被遺忘的想法很美好。」

可以這樣說，這是一組特定人群的集體記憶，大多數圖片顯示的是白人和富人的特定群體。舒爾曼說：「在美國，中產階級是主要群體，攝影是一種昂貴的消遣方式。它不能代表所有人。但是，中產階級很有趣，在戰後的那個時期，生活開始富裕，人們試圖實現美國夢。」他認為，「即使存在著社會差異」，這些圖像表達了一種普遍的「情感價值」。

「照片中充滿了愛和柔情。當然，很少有人在家庭合影中哭泣，但我看到的是，家庭對每個人的重要，是個人的核心支持。更可愛的是分享，再說一遍，沒有多少人獨自無所事事的拍照。多是很多人在一起分享一種經歷。」

也有一些是舒爾曼沒有預料到的。他說：「我很驚訝，當時的社會對男人和女人規範很多，當我看到非常強壯的女人在一起抽雪茄的照片時，非常驚訝。這些照片中的同謀比我想象得要多。」「這些照片本身也顯然受到了主人的重視。我拿到一盒盒保存非常完好的幻燈片，人們把它當作生命中珍貴的時刻。」「物品本身也是一件珍貴的東西。就像記憶以一種非常漂亮有序的方式儲存在盒子裏。」

這些照片可能與我們自身的命運有關，至少與照片中的生活方式有關。伍德沃德寫道：「在海灘上、在廚房裏、在車子上和生活記錄，最終都將從我們的傳記中消失。""在比人們想象更短的時間內，我們的名字都將開始消失，即使匿名的自我形象持續存在。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成為無名之輩。」

由塔森出版社出版的《世紀中期的記憶：李舒爾曼的匿名項目》現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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