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水災：一座建於「大躍進」時期的水庫，為何未能抵擋極端洪水？

7月6日上午10點20分左右，廣西南寧橫州市的六蘭水庫，壩體被撕開兩處約50米寬的缺口，洪水裹挟泥沙傾瀉而下，直沖下游村莊。根據中國官方通報，截至7月9日上午11時，六蘭水庫潰口洪災已造成26人死亡、7人失聯。

這座建於1958年的中型水庫，在事故發生前一年才完成標準化管理工程。

官方當時稱，工程消除了安全隱患，還建有智慧監控中心，可實時監測運行數據。橫州市給六蘭水庫掛上的，是「設施完善、節水高效、管理科學、生態良好」的評語。

然而，一場暴雨讓這座已有66年歷史的水庫失守。具體原因仍在等待官方調查結果，但已引發對中國老舊水庫安全性的討論。

「大躍進」的時代產物

六蘭水庫始建於1958年，1960年竣工，正是中國「大躍進」時期大規模興建水利工程的年代。

公開資料顯示，中國在1958至1965年間建成水庫45410座，其中210座為大型水庫——這一數字接近當前中國在用水庫總數（約9.5萬座）的一半。他們的可靠程度，也因為六蘭的潰堤，受到關注。

六蘭水庫的主壩是均質土壩——整個壩體由黏土分層夯築而成，內部沒有鋼筋混凝土骨架，防滲和承壓全靠土料自身的密度和壓實度。絕大多數中小型土石壩的外坡沒有堅硬的混凝土護面，而是泥土和草皮。

這種壩在正常水位下運行穩定，運維成本相對較低，被認為是中國1950年代物質極度匱乏條件下的現實選擇。

六蘭水庫1958年動工期間，整個壩體主要靠數萬民工肩挑手扛，黏土截水槽防滲，自潰式非常溢洪道——都是那個年代物質條件極度匱乏下的做法。

但有分析指出，它有一個致命缺點：怕漫頂。

一旦水位漫過壩頂，水流不斷剝離坡面的泥土，越沖越深形成沖溝，最終掏空壩體結構。鋼筋混凝土壩面對漫頂時抗沖刷能力相對更強；均質土壩一旦漫頂，則容易在短時間內形成潰口。

不同時代，兩次潰壩

六蘭水庫讓不少人想起1975年的河南板橋水庫潰壩。

1975年8月，河南板橋水庫，同為1950年代修建的土壩，也在一場颱風引發的特大暴雨中漫頂潰壩。62座水庫連鎖垮壩，近60億立方米洪水傾瀉，近1.2萬平方公里農田被淹，受災人口逾千萬。這場災難後來被認為是新中國水利史上代價最慘重的教訓之一。

一位當年參加「75·8」洪災搶險的河南人曾向BBC中文記者表示，當時他正在當兵，參與了搶險工作。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水連續多日不退，很多群眾被困在樹上。水退去之後，他們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從樹上把屍體運下來。

這場慘烈的洪水導致的人員傷亡達數萬之多，中國官方後來公布的數字是超2.6萬人死亡，但據河南省委災後當月的內部統計，死亡人數一度高達8.56萬人。

兩次事件都發生在超出設計標準的極端降雨下，但工程條件、管理制度、救災能力等方面已經與半個世紀前有很大不同。此次六蘭水庫潰口的具體原因，仍需等待官方調查結果。

加固完成僅一年

無論是當年的板橋水庫，還是現在的六蘭水庫，都讓民眾擔心可能有更多問題出現。

「大躍進」8年間，中國修了45410座水庫。中國工程院院士陳志愷曾指出，很多中小型水庫「沒有規劃、沒有設計，也沒有進行勘測和清基，甚至沒有溢洪道」。「大躍進」留下了大量隱患深重的水庫。

官方並非沒有行動。中國國務院2021年發文明確要求，2025年底前全面完成病險水庫除險加固。中央資金大量投入，「十四五」期間實施了約1.8萬座病險水庫除險加固。中國水利部方面表示，自2022年起已實現連續四年全國各類水庫無一垮壩。

六蘭水庫也在除險加固的行列。根據廣西南寧市政務服務局網站顯示，對於六蘭水庫標準化管理創建實施方案，2024年批復，2025年6月完工，該項目包括對坡面老化脫落的水泥進行剔除和重新填縫500平米（2009年時也有一次除險加固工程，耗資7362萬元）。

但是，僅僅一年後，六蘭水庫就遇到了極限天氣的考驗。

7月6日，一天下來入庫水量逼近總庫容，水位遠超設計洪水位。早上6點，所有泄洪閘全開，但水位仍在漲。六蘭水庫最終還是迎來了壩頂溢流的一幕。

而與六藍水庫同一時間建成的水壩還有 4 萬餘座，散布於中國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