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夫妇收养了印尼男婴,却发现孩子疑遭人口贩运

图像来源,Andro Saini / BBC
- Author, 黄晓恩(Tessa Wong)
- Role, BBC亚洲数字新闻记者
- Reporting from, 新加坡报导
- Author, 阿斯图德斯特拉·阿詹格拉斯特里(Astudestra Ajengrastri)
- Role, BBC国际部记者
- Reporting from, 雅加达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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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卫(David)和艾莉(Ally)第一次见到马库斯(Marcus)时,他们知道他注定会成为他们的儿子。
“对我来说,那是一见钟情,”大卫说。他们漫长的收养之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几个月后,这名来自印尼的婴儿来到他们怀中,这个家庭准备好开始共同生活。
如今,数年过去,他们却要面对失去马库斯的可能性,因为外界相信他是被贩运到新加坡。
近年来,据称至少有20名婴儿在印尼被非法买卖、以供在新加坡收养,他是其中之一。去年有近24人被捕,其中大多数人目前正在西爪哇受审。
这意味着,当局可能需要决定马库斯和其他孩子的去留,到底他们应该继续与养父母生活,还是回到印尼的亲生父母身边,而这些孩子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光都在新加坡度过。
两国政府至今仍未说明有什么会发生在这些孩子身上。对大卫和艾莉而言,过去几个月一直备受煎熬。
这宗备受关注的案件,突显了印尼长期存在的儿童贩运问题,那些把自己孩子出售的父母有份助长这个情况。
这宗案件也引起疑问,以严格管控和细致检查闻名的新加坡,为什么未能侦察涉嫌贩运的行为,甚至批准了部分收养。
在使用化名的前题下,大卫和艾莉同意向BBC分享他们的故事,因为他们担心可能会因此而失去留住马库斯的机会。
“焦虑总是萦绕在我们心头,”大卫说。
“我们总会想到,马库斯可能会被带走。”
“他对我们笑了”
大卫和艾莉一直都想要孩子,但在艾莉经历了几次痛苦的流产后,他们决定收养孩子。
但是,需要漫长的等待才能够收养一名新加坡孩子——有一家收养机构给予他们的轮候号码是142。
于是,他们做了许多有相同处境的新加坡人会做的事,把目光投向海外。据估计,新加坡每年收养的儿童中,大约有三分之二都是在其他地方出生,通常是来自邻近国家。
大卫和艾莉选择了一家专门安排收养印尼婴儿的本地中介。
几个星期之后,在中介安排的视像通话中,他们看着镜头前一名被抱起的小婴儿。
“他有什么特别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他非常聪明!他对我们笑了,”大卫回忆说。
这对夫妇付了数万美元的费用,他们被告知,这笔费用将用于支付中介费用、法律成本、孩子相关的支出,以及给亲生父母一笔“象征式金额”。
在几个月内,马库斯被带到新加坡。当他被放到两人怀中的那刻,“我们感到紧张、害怕,但开心,”大卫说。“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然后我们说⋯⋯”
“就是这样了,这是真的,”艾莉接着完成他的话。
马库斯在新加坡的收养申请很快获得批准,而最后一步是为他申请公民身份。当移民官员通知他们会面的时候,他们原本预期会有好消息。
然而,他们的人生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被告知,这个公民身份的申请已被暂停,而马库斯可能是被贩运到新加坡的。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爆发了,”大卫说。他感到新加坡政府本来应该可以在检查的时候做得更多。
“我对他们说:‘难道你没有做尽职调查吗?你做了所有的检查,对吗?你让我们经历了一个严格但必要的程序,所以我们才遵守它。’他们无法回答我们。”

图像来源,BBC News Indonesian
目前共有19人在西爪哇受审。他们被指控非法购买儿童,并将他们转移至海外进行“剥削”,同时伪造文件,让他们安排看起来像是合法收养。
根据印尼法律,人口贩运可以定义为付款购买某人并将其转移以进行剥削的目的。
印尼对跨国收养亦设有严格的规则和程序,而这些被告据称绕过了这些要求。
庭审期间披露,20名婴儿中,至少有12人已进入新加坡。新加坡当局拒绝向BBC证实这个数字。
检察官声称,受审者之一、名为Lie Siu Luan的印尼女子是犯罪集团首脑。
她承认曾向至少4名新加坡联络人提供婴儿作收养用途,而对方承诺每名婴儿至少支付1.8万新加坡元(1.4万美元;9.4万人民币;44.8万新台币)。
Lie被指控招募人员担任中介、寻找婴儿来源、照顾婴儿,以及伪造文件。
据称,这些中介透过社交媒体寻找那些有意放弃他们的孩子以供别人收养的父母。其中一宗个案,一名中介据称假扮成有意收养婴儿的女性,以说服一名男子放弃其新生儿子。
在获得婴儿后,他们被带到坤甸(Pontianak)的一所房屋,由受聘的保姆照顾。据称,Lie还特别聘请他人伪造出生证明及收养文件。
贩运集团部分成员据称在文件上假冒婴儿的亲生父母。不仅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伪造文件中,他们还会与有意收养人士进行视像通话。
检察官要求判处各被告五年至十年不等的监禁刑期。

图像来源,BBC News Indonesian
大卫和艾莉至今仍未收到当局正式确认,证实马库斯是否属于涉嫌被贩运的婴儿之一。但BBC已发现明确迹象,并已与这对夫妇分享相关资讯。
在查阅法庭文件期间,我们发现马库斯的完整印尼姓名被列在涉嫌遭贩运婴儿的名单中。
一名受审女子被控虚假声称自己是部分婴儿的亲生母亲,而在马库斯的印尼收养文件中,她被列为其母亲。
另一方面,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印尼分部已确认,负责安排这些婴儿收养的新加坡收养机构,正是向大卫和艾莉提供马库斯的同一家机构。
该机构目前仍在新加坡注册,并且正常营运。BBC曾尝试联络该机构负责人,但至今未收到回覆。
BBC向新加坡内政部查询,是否正在调查该机构、以及Lie Siu Luan涉嫌在新加坡的合作人的问题,内政部拒绝回应,并指出印尼相关司法程序仍在进行中。
部门引述早前声明表示,内政部与社会及家庭发展部正和印尼方面合作,协助调查工作。
自这宗案件曝光以来,国会议员已多次在国会提出相关问题。
其中一名议员指出,这些儿童的收养是在政府官员的建议下获得批准,而养父母“是完全按照法律完成每一个步骤的无辜方”。
但社会及家庭发展部表示,收养机构有责任确保它们的婴儿来自“合适的来源”,并须进行严格检查,收养父母亦必须做好他们的尽职调查。

大卫和艾莉表示,他们从未想过马库斯有可能是被贩运而来。
他们说,自己曾尽力进行背景检查,但受限于没有足够的相关知识。毕竟,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收养孩子。
这对夫妇认为,责任应由新加坡政府承担,因为在批准马库斯的收养申请过程中,政府官员曾对他们进行全面检查。
“(官员)才是这方面的专家,负责判断这是否合法。日复一日处理这么多收养个案的是他们,不是我们,”艾莉说。
BBC向社会及家庭发展部查询是否曾对进入新加坡的婴儿进行检查、以及通常如何检查外国儿童的收养,相关部门拒绝回应。
该部门则引述早前声明表示,正为受影响的家长提供支援,而其子女的公民身份申请处理程序出现了“一些延误”。
该部门亦承诺对收养程序进行审查。
黑市婴儿
在印尼,当局过去几年调查至少七个涉嫌贩运婴儿的集团,这宗案件是其中之一。其中一个以日惹(Yogyakarta)为据点运作的集团,据称经手至少66名婴儿。
官方数据显示,被贩运的幼童人数在2021年至2024年间增加了接近三倍,从27人增至70人。这些数字仅反映当局已追踪的个案,实际数目可能远高于此。
虽然有些父母据称是在贩运者胁迫下出售自己的婴儿,但也有人是出于自愿,因为他们无力抚养孩子,或者急需金钱。
在西爪哇的庭审中,一名名叫丹尼·希达亚特(Dani Hidayat)的证人表示,在妻子即将生下第五个孩子的时候,他已经破产和失业,而他们的“财务和经济状况尚未准备好”。
希达亚特加入了一个收养相关的Facebook群组,之后一名自称无法生育的女子与他联络。双方同意待孩子出生后,该名女子可以收养他的婴儿。
该女子给予希达亚特500万印尼盾(290美元;1900人民币;9300新台币),并承诺会再支付200万印尼盾。希达亚特表示,他需要这笔金钱以支付妻子的产后康复。
据称,这名女子是贩运集团的中介,而最终揭发他们的人正是希达亚特。
当他未收到第二笔款项的时候,便向警方报案,声称儿子遭到绑架。警方逮捕该女子后,在检查她的手机时发现,她曾安排数十名婴儿在新加坡和印尼供人收养。
希达亚特的儿子最终被寻获,目前由社会服务部门照顾。这名孩子并不在被送往新加坡的20名婴儿之列。
BBC已向印尼警方查询,是否会对涉嫌被拐卖婴儿的亲生父母展开调查。截至目前,BBC尚未收到回覆。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官员和倡议人士表示,必须采取更多措施以解决促使父母出售子女的根本原因。
这些原因包括贫穷、对母亲的支援不足、缺乏获取国家协助的途径,以及未婚生子的文化污名。
印尼部分乡村地区对收养亦抱持比较非正式的态度。在当地文化中,将年幼孩子交给亲戚或邻居抚养而不经正式收养程序,是可被接受的做法。
因此,一些涉及贩运的人往往把自己的行为描绘成是出于善意。
西爪哇案件中的被告辩称,他们是在“帮助一些家庭”,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属于违法。
Lie Siu Luan在庭上表示,把婴儿送往海外以供收养,她“不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她又称,她在新加坡的合作伙伴让她相信整个安排是合法的。
“问题不只是找出谁在贩卖婴儿,然后惩罚他们,”总部位于西爪哇的儿童权益倡议人士埃科·克里斯万托(Eko Kriswanto)说。
主要问题在于“儿童最终被视为商品对待。因此,真正需要探究的是背后原因”。
克里斯万托补充说,虽然印尼有不少保护儿童及禁止贩运的法律,但执法方面缺乏一致性,仍然是一个问题。
独立权利机构印尼儿童保护委员会(Indonesian Commission for Child Protection)主席艾伊·拉赫马扬蒂(Ai Rahmayanti)指出,“这个国家尚未建立足够的能力,以提供安全的空间或服务”,让人们能够放弃抚养不想要的孩子。这类设施被称为“弃婴箱”(baby boxes),在印尼十分罕见。
拉赫马扬蒂表示,在这种缺口下,一个黑市已经形成,贩运者“公开利用社交媒体向人们的困境提供解决方案:免费分娩、带着钱回家,而婴儿则跟他们走”。
BBC已向印尼妇女赋权与儿童保护部查询,要求回应拉赫马扬蒂和克里斯万托的评论,以及当局正采取哪些措施打击贩运儿童。该部门尚未作出回应。
婴儿的命运悬而未决
当大卫和艾莉焦急等待审讯结果之际,仍有一个关键问题未获解答——马库斯和其他婴儿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印尼维权人士和官员认为,这些涉嫌遭贩运的儿童应被送回亲生父母身边。
一名印尼警方官员甚至向BBC表示,这关乎“印尼的国家尊严”。
但等到审判结束,对孩子们的命运做出决定时,他们已经在新加坡的养父母家中生活了好几年。
新加坡儿童会(Singapore Children's Society)高级临床心理学家邢诒岱(Jeremy Heng)表示,儿童在人生早期经历多次生活环境变动所带来的压力,可能会“对大脑发育、情绪调节、学习和依附安全造成负面影响”。
他补充说,这也会增加出现创伤相关症状及精神健康问题的风险。
当被问及这些婴儿将留在新加坡还是返回印尼时,新加坡当局拒绝置评。
印尼外交部发言人伊冯娜·梅文康(Yvonne Mewengkang)向BBC表示,当局将优先考虑“以儿童最大利益为原则的儿童保护”。
在苦等多年才迎来孩子后,大卫和艾莉并不打算轻易放弃马库斯。
“我们会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尽力地留住我们的孩子,”大卫说。
如果马库斯必须返回印尼,大卫表示,他会设法以合法途径收养这名男孩。
“我不会放弃他,”大卫誓言道。“任何父母都会奋战到底。”
BBC印尼语网(BBC News Indonesian)记者尤利娅·萨普特拉(Yulia Saputra)和阿西亚蒂·巴列维(Aseanty Pahlevi)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