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被困住了」：孕婦面對飲食失調的隱性掙扎

懷孕可能會成為飲食失調的「完美風暴」，因為這樣的情況經常會遭到忽視。但研究人員表示，這也可能是走向徹底治癒的關鍵時刻。

當伊利沙伯·克萊頓（Elizabeth Claydon）在27歲懷孕的時候，她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

就像大部分懷孕的女性一樣，她的荷爾蒙出現波動、新陳代謝改變、腹部逐漸隆起，體重也逐漸增加。有很多人會對這一連串的變化有著正面的感受，但是，有時候這也可能會對情緒與精神健康帶來警號。

對於像些克萊頓這些被忽視的懷孕人士而言，這些變化可能會導致她們對於體型及外貌有著一種具危險性的執著，最終觸發飲食失調。

「有些日子我可以接受這些改變，但有些日子真的很困難，」克萊頓說。「我望著鏡子，卻看不到我自己。」

自16歲起，克萊頓使患有神經性厭食症（anorexia nervosa），這個情況一直持續到22歲，後來透過門診治療的幫助下康復。在她26歲的時候，她曾經復發大約六個月，在懷孕的時候，她仍然處於復元的階段。

克萊頓回憶道，當時與飲食失調相關的想法仍然「非常強烈」，隨著身體急速的變化，這些想法也進一步加劇。

「那種感覺就像是我的懷孕與我的飲食失調之間在鬥爭，」克萊頓說，她現在是美國西維吉尼亞大學（West Virginia University；西弗吉尼亞大學 ）公共衛生學院的助理教授，負責研究飲食失調與預防肥胖。「那就像每天都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裡醒來。」

克萊頓的經歷雖然相對罕見，但事實上，這比人們想像的還要普遍：大約每20名女性中，就有一人在懷孕期間會出現飲食失調。有些人本身有相關的病史而復發，也有些人在懷孕期間首次出現症狀。

然而，這樣的情況可能對母嬰帶來嚴重的併發風險，但在醫療體系中，往往不會被察覺得到。

「懷孕可能會成為飲食失調的完美風暴，」澳洲阿德萊德大學（University of Adelaide）教授、臨床心理學家夏普（Gemma Sharp），同時也是研究計劃「身體形象、飲食和體重障礙」的負責人說，若能獲得適當的支援，這同時也可能成為邁向康復的重要轉捩點。

「孕期厭食症」（pregorexia）的上升趨勢

全球大約有9%女性在一生中會經歷飲食失調，普遍出現在三個較為脆弱的階段：青春期、懷孕期及更年期前期（Perimenopause）。

澳洲蒙納士大學（Monash University）精神科醫生、母嬰健康專家梅根·加爾巴利（Megan Galbally）表示，在這些時期，女性會在極短時間內經歷深刻的轉變，並會常常經歷睡眠問題、大腦變化、荷爾蒙波動及情緒起伏。

加爾巴利說，在懷孕期間，這就像突然「上了一列火車，但你不能下車」。「無可避免地，你的身體會改變，你的體重也會增加，因此，這會讓人感到失去控制。」

大約有70%懷孕及產後的女性表示對自己體型的不滿，近期數據顯示，大約5%至7.5%的孕婦符合飲食失調的診斷標準。但這很可能被低估，夏普與加爾巴利表示，這是由於通報帶來的污名、篩查不足，以及相關研究仍然有限。

「這裡有一個迷思，認為人們會隨著成長而擺脫飲食失調，」夏普說。「因此，當有人懷孕時，她們也會自我污名化，覺得『我太老了，不可能有這種行為』，從而更不會把問題透露出來。」

數十年來，加爾巴利一直追蹤並且治療這類型的個案。在職業生涯早期，她很少見到患有嚴重神經性厭食症的孕婦進入進入她所在醫院的產科病房接受營養支持（nutritional support）。但到了2019年，她觀察到入院的數量上升。

2000年至2018年間，全球飲食失調盛行率由3.4%緩慢上升至7.8%，並在2020及2021年達到高峰，這很可能與社交媒體興起、篩選改善、以及新冠疫情有關。

「我懷疑，過去其實一直都有患上神經性厭食症的孕婦，只是她們往往被忽略了。」加爾巴利說。

身體的代價

在這種微妙的時期出現飲食失調，可能會將母親與胎兒置於危險中。營養上，母體會優先保障胎兒的需要，因此當營養不足時，資源會優先給予胎兒，這會導致母親出現營養不良，甚至骨質或肌肉流失。

事實上，患有神經性厭食症或神經性暴食症（bulimia nervosa）的孕婦，她們出現併發症的風險幾乎增加一倍，包括出現嚴重噁心或嘔吐、生殖道出血、血液中的血紅素過低等情況。飲食失調亦可能與流產、出生時的體重過低、早產，以及胎兒潛在的發育問題有關，部分研究更發現，這些情況與 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注意缺陷多動障礙；多動症）及自閉症之間存在關聯。

嬰兒出生後首1000日會影響他們生命中包括肥胖、心血管疾病、二型糖尿病等健康狀況。因此，出生時的體重是預測兒童長遠健康的重要指標，加爾巴利指出，母親的營養亦十分關鍵。

然而，目前尚未清晰飲食失調究竟會如何影響母嬰的健康，由於相關的縱向數據有限，針對這些人口的案例研究也不到十宗。夏普表示，就目前的研究而言，「還不夠充分」。

產後壓力

一些患有飲食失調的女性，在懷孕期間設法避免病情完全復發，但在嬰兒出生後卻再次出現問題。事實上，估計約有13%的產後母親患有臨床上的飲食失調。此時，她們的身體經歷顯著的荷爾蒙波動、睡眠不足、情緒不穩，再加上照顧新生嬰兒的種種壓力，以及產後迅速恢復產前身材的普遍壓力。

現年37歲的考特尼·路易絲（Courtney Louise）是一名居住在澳洲新南威爾士州的瑜伽導師及私人教練，在青少年後期至20歲初期的時候，她曾多次因神經性厭食症進出醫院，之後在20多歲後期又長達數年陷入對鍛練的痴迷。

當路易絲首次懷孕時，她非常害怕體重會增加。儘管最初的時候，她並沒有覺得需要節食或減少食物攝取量，但在產後，有關飲食失調的想法卻蜂擁而至。在荷爾蒙突如其來的變化以及經歷數週睡眠中斷的影響下，路易絲一度出現自殺的念頭。

「我看得見其中的美麗，但對我而言，產後的心理是非常痛苦，」路易絲說。「我有時會憤怒地衝進車裡，有時會尖叫。我感到被困住了。」

在醫生與治療師的協助下，路易絲努力避免限制飲食或過度運動。最終，路易絲的女兒與她的瑜伽練習，提醒她要保持心理健康。「當我們找到比那些故事、那些聲音和那些黑暗更有力量的東西時，我們才能真正開始療癒，」路易絲說。

潛在的問題

孕婦的身體往往被置放在放大鏡下檢視，醫護人員會持續追蹤其成長、體重與飲食狀況。這種持續的監察，對患有飲食失調的人而言可能極具挑戰性，夏普指出：「孕婦的身體似乎成為了全世界的財產。」

儘管如此，與懷孕有關的飲食失調問題仍然經常被漏報或未被發現，原因在於診斷上出現的混淆：飲食失調症的症狀可能與懷孕的症狀重疊。

例如，孕吐會讓人難以察覺催吐——這是神經性暴食症的主要症狀之一。只有10%的患有神經性暴食症的孕婦會被確診，而其中只有一半被轉介接受治療。

紐約心理學家、著有《孕期及產後飲食失調康復指南》的琳達·尚蒂（Linda Shanti）表示，飲食失調患者的性格帶有「完美主義、對羞恥感和拒絕非常敏感，並且力求完美」。因此，她們不太可能告訴醫生自己一直在催吐或不進食。她說，要承認這些本身非常困難，「更何況是你在孕育一個嬰兒的時候」。

艾蜜莉（Emily）今年33歲、育有兩名子女，她目前居住在澳洲，為了保護她的的私隱，她的名字已被更改。在她青少年及20多歲的時候，她曾經斷斷續續地受到神經性厭食症、神經性貪食症和暴食症的困擾。由於有相關病史，她對如何面對懷孕感到憂慮，因此她提前向醫療團隊透露情況，但她表示，當時並未獲得任何行動或支援。

在兩次懷孕期間，她經歷了令人困擾的想法，以及妊娠劇吐（hyperemesis gravidarum），這是一種嚴重的噁心與嘔吐症狀。對曾經歷神經性暴食症的人來說，這些症狀非常容易觸發到艾蜜莉，她說，並沒有額外關注或照顧提供給她，她說：「我感覺只能獨自去摸索。」

患者如果分享這些掙扎，往往會遭遇負面回應，因為這會影響到兩個生命，而不是一個人。 「人們會說：『難道你不夠愛你的孩子嗎？』」夏普說，她認為這些態度「更廣泛地反映了社會認為母親應該怎樣——極度無私和自我犧牲」。

結果，她們把這些問題隱藏起來。

為康復而戰

加爾巴利說，歷史上，這個問題「一直不在」產科醫生、助產士或精神健康專業人員的關注範圍裡面。因此，許多孕婦往往像艾蜜莉一樣，只能獨自掙扎。

為了填補這個空白，研究人員與臨床專家正在建立新的資源。2022年，加爾巴利發表了首個針對孕期神經性厭食症的全面臨床指引。同時，克萊頓成立了組織「療癒身體，健康寶寶」（Healing Bodies Healthy Babies），這個資源協助人們應對懷孕與飲食失調；夏普則成立「飲食失調研究聯盟」（Consortium for Research in Eating Disorders），推動更進一步的研究。

然而，目前仍未有經科學驗證的藥物或專門為這個群體度身定制的行為介入方法，因此臨床醫生往往對此缺乏治療方案。夏普表示，醫護人員採用一般應對飲食失調的治療方式，例如心理治療、支援小組、以家庭為本的治療方法，並在部分情況下使用抗抑鬱藥物。

加爾巴利說，「不帶偏見、合作性的」支援非常重要。在她的實踐中，她會與專門處理高風險妊娠的產科醫生、營養師及精神健康專業人員合作，為患者提供支援。「當女性獲得適當的支援時，這段時期可以帶來強大的動力。如果我們能幫助她們走上康復的道路，這會是一件非凡且充滿希望的事情。」

對醫護人員而言，一些細微的改變可以帶來幫助，她們補充說，例如在孕期監測期間不記錄體重數據，或避免過度關注體型。對患者來說，專家鼓勵人倒與值得信任的親友或醫療人員分享她們自身的經歷。

尚蒂說：「每個人都是獨自患上飲食失調，但沒有人能夠獨自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