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烏干達、美國到中國：在俄羅斯戰爭中喪生的外國人

BBC調查發現，自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至少有來自40多個國家的3,589名外國公民，在為俄方作戰期間喪生。

他們包括從俄羅斯監獄招募的囚犯、聲稱自己受脅迫或欺騙的移民、受高薪吸引的志願者，以及依照莫斯科與平壤之間的協議派出的朝鮮正規軍人。

BBC俄語部與獨立媒體Mediazona運用官方公告、社交媒體帖文，以及墳墓和戰爭紀念設施的照片等公開來源資料，整理一份經核實的俄方陣亡人員名單。

名單上其中一人，是現年45歲、來自烏干達的埃德森·卡姆韋西傑（Edson Kamwesigye）。他的家人說，他原以為自己到俄羅斯是擔任保安。

妻子卡羅琳·穆庫扎（Caroline Mukuza）告訴記者，他曾在2000年代於伊拉克和阿富汗擔任保安，但從未真正參與戰鬥。

海外保安工作機會減少後，他返回烏干達，靠駕駛的士和務農維生，所得收入僅勉強足以養活妻子和兩名子女。

2025年12月，他告訴家人，自己找到另一份保安工作，這次是在俄羅斯。然而，今年1月16日，他致電妻子時，帶來的卻是另一個消息。

「他叫我為他祈禱，因為他正在接受軍事訓練，很快便會被派往前線，」她告訴德國傳媒《日報》（Taz）。

BBC俄語部核實，一星期後，卡姆韋西傑在烏克蘭東北部庫皮揚斯克附近喪生。

他的妻子至今仍在設法將遺體運回家鄉。當地媒體報道，烏干達當局拒絕安排運送遺體。烏干達媒體稱，截至2026年6月，至少另有兩名為俄羅斯作戰的烏干達人喪生。

卡姆韋西傑是BBC俄語部核實已經死亡的1,285名俄軍外籍戰鬥人員之一。他們包括古巴、美國、中國、越南、波蘭、印度、尼泊爾、塞爾維亞等多國公民。

此外，BBC韓語部透過衞星圖像，以及平壤一座軍事紀念設施的官方照片，辨認出另外2,304名朝鮮士兵。他們在俄羅斯庫斯克與烏克蘭軍隊交戰時喪生；基輔於2024年8月對當地發動了越境攻勢。

相信曾為俄方作戰的外國人總數——包括生還者——是這一數字的數倍。

在7月，一名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高級官員於安卡拉舉行的峰會上告訴BBC俄語部，北約相信，約有來自44個國家的2.4萬名外國僱傭兵正在俄軍中作戰。他表示，其中大多數來自非洲國家。

「可能有數以百計的非洲人簽了合約。有些人是自願的，另一些人則受到脅迫，」他說。

我們的名單不包括為俄方作戰的烏克蘭克里米亞、頓涅茨克、盧甘斯克、赫爾松和扎波羅熱地區居民。我們會把這些人另行統計，因此本次總結沒有反映他們的傷亡情況。

不過，名單包括來自烏克蘭其他地區、加入俄方部隊並在前線喪生的25名烏克蘭公民。他們大多是在服刑期間從流放地監獄應徵參戰。

從監獄及海外招募

俄羅斯在2022年2月全面入侵烏克蘭，戰事並未如原先計劃般迅速結束，克里姆林宮很快便發現兵力不足。

2022年年中，包括外國人在內的囚犯獲准以參戰換取獲釋。招募工作起初由僱傭兵組織瓦格納集團負責，後來由俄羅斯國防部接管。

這項計劃主要影響前蘇聯國家的公民，尤其是來自中亞的人。例如，在戰爭中喪生的烏茲別克和塔吉克公民中，超過一半是從俄羅斯監獄被送往前線。

2024年，俄羅斯當局大幅提高參軍的酬金。

各地區提供的金額不一，但目前在莫斯科簽約的新兵，獲承諾約3萬美元（20.3萬元人民幣；96.9萬元新台幣）的一次性入伍獎金，之後每月薪金約為3,500美元。若計入戰鬥獎金，從莫斯科入伍的新兵首年收入可超過7.23萬美元。

俄羅斯月入中位數約為760美元（5,100元人民幣；2.46萬元新台幣）。

BBC記錄到的俄方陣亡中國人

大約在同一時期，俄方也開始積極招募來自古巴、尼泊爾、印度、斯里蘭卡和也門等較遙遠國家的居民。有些人知道自己加入的是軍隊；另一些人則表示，他們原以為到俄羅斯是留學或從事建築、保安等工作，最後卻被送去接受軍事訓練，繼而派往前線。

自2025年年中以來，人權組織和律師稱，居於俄羅斯、來自前蘇聯國家的勞工移民再次受到壓力。據稱，有些人獲提出以簽署參軍合約，換取協助處理遣返令、入境禁令或公民身份申請；另一些人則表示自己受到威脅。

據路透社和國際人權聯盟報道，俄方也曾試圖招募來自較貧窮非洲國家的人。

朝鮮的情況有所不同：其士兵並非以個人身份受招募，而是由政府依照與俄羅斯簽訂的防務協議，公開派往俄方。

儘管俄方的招募行動遍及多個地區，外國人仍只佔俄羅斯整體陣亡人數的一小部分。即使把朝鮮士兵計算在內，他們在BBC核實的233,033名死者中仍不足2%。

他們無法取代俄羅斯最主要的兵員來源，也就是俄羅斯本國公民。然而，隨着傷亡持續增加，願意簽約參軍的俄羅斯人似乎愈來愈少，莫斯科很可能會繼續從海外招兵。

俄羅斯政府自2022年9月以來，再沒有更新軍人死亡數字，而且一般來說不會回應BBC俄語部的調查結果。

烏克蘭的「外籍軍團」

烏克蘭同樣招募外國公民，所採用的是俄羅斯在2022年2月全面入侵後建立的全國性制度。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在開戰後數天內成立烏克蘭國際軍團，並呼籲海外志願者加入。外國人目前在該軍團及烏克蘭其他軍事單位服役。按照戒嚴令，在正常情況下，他們必須連續服役滿六個月，才可自願離隊。

今年6月，澤連斯基宣布，烏克蘭將提高軍人薪酬，並尋求在海外招募更多戰鬥人員。與俄羅斯交戰四年後，烏克蘭軍隊正面對兵力短缺。

烏克蘭沒有公布外國公民陣亡人數的綜合統計。2025年8月，一名負責協調外籍人員服役事宜的官員告訴烏克蘭媒體Hromadske，單是陸軍便已有超過8,000名外國志願者加入。

他估計，在烏克蘭武裝部隊所有軍種中，這一數字可能至少達到1.6萬人，並稱目前有72個國家的公民在烏軍服役。

外籍人員的組成已經改變。早期的志願者有不少來自西方和前蘇聯國家，其中一些人具備軍事經驗。

烏克蘭其後建立了西班牙語招募及指揮架構，數以百計的哥倫比亞退伍軍人加入烏軍。有些人表示，他們是為保衞烏克蘭而來；對另一些人而言，金錢則是重要動機：前線薪酬可以是哥倫比亞軍人薪酬的許多倍。

在烏克蘭服役的外國人與烏克蘭軍人同酬：整月參與戰鬥可獲約2,690美元；每累計在前線逗留30天，另可獲發1570美元。

然而，在交戰雙方，外籍部隊都只佔很小的補充部分；兩軍絕大多數人員仍分別是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

補充報道：伊麗莎維塔·福赫特（Elizaveta Fokht）

圖表：亞羅斯拉娃·基里尤欣娜（Yaroslava Kiryukhina）

插圖：娜塔莉亞·馬卡（Natalia Ma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