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房子、裝水電、洗空調：中國各地興起「全女維修隊」

15年前，當黃女士大學畢業進入互聯網行業時，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靠電鑽和扳手謀生。

「我一直覺得自己會在辦公室幹到退休」，黃女士說。今年40多歲的她原本已經在互聯網公司做到管理層。

如今，在氣溫超過35攝氏度的南方夏日，她背著幾公斤重的工具箱，穿梭於工地之間。她蹲下檢查牆角滲水點，又拿起鐳射測量儀記錄尺寸，再和客戶討論燈光布局。她的工裝褲上沾滿灰塵和水泥。

黃女士並非個例。近兩年，深圳、蘇州、上海等中國多個城市陸續出現由女性組成的維修團隊。

她們曾是程序員、產品經理、媒體從業者，如今在AI焦慮和就業不景氣環境下，這些辦公室白領走進一個長期由男性主導的行業，服務的是另一群正在快速增加的女性群體——獨居女性。

回到曾經想離開的地方

黃女士在互聯網行業工作了15年。她曾相信，只要持續學習、努力工作，就能一直留在這個行業。

但近年來，行業「內卷」、企業將降本增效以及人工智能快速發展，讓這種穩定感逐漸消失。當公司進行組織架構調整、部門被撤銷時，她第一次認真思考：如果離開互聯網，自己還能做什麼？

她的叔叔和舅舅們大半輩子都在工地工作，打地基、蓋房子、裝水電、做裝修。小時候，長輩們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好好讀書，以後就不用像我們一樣這麼辛苦。 」

她照著這條路徑考上大學，成為家人口中的白領。她曾以為，讀書的意義，就是離開工地。

沒想到，20多年後，她又回來了。

今年5月，她成立了「鏘鏘女工」，承接家庭裝修、舊房翻新、家電維修和清洗等業務。 短短兩個月，團隊已經吸引20多位全職和兼職女性加入，其中一半以上是20多歲的年輕人，不少人曾在互聯網、媒體、設計等行業工作。

黃女士並不是唯一一個看見這條路的人。在蘇州，28歲的Chris早已開始為離開白領工作做準備。

真正改變她的，是一套老房子。

為了改造自己的家，她跑遍市場尋找團隊安裝智慧家居，不是報價過高，就是沒人願意接零散工程。最後，她索性自己上網查資料、學接線、改電路，慢慢發現：「其實也沒有那麼難。」

完成裝修後，她考取電工證，與另外兩位女生成立了「她居小匠」，開始承接智慧家居和電路改造。第一條宣傳貼發出一天，就吸引超過2000關注者，一個月內接到十幾個訂單。

她說如果以後全職做這個，收入其實和現在差不多。「更重要的是，沒有那麼大的壓力，反而開心很多。」

獨居女性撐起的新市場

讓這些全女團隊快速成長的，是一群過去很少被注意到的客戶。

幾乎所有受訪團隊都提到，她們九成以上的客戶是女性，多數是單身獨居或女性合租。

許多人第一次聯繫她們時，最先確認的問題不是價格，而是：「確定是女師傅上門嗎？」

一位獨居女性客戶說，她願意選擇女師傅，很大原因是安全感。「她們在臥室工作時，我也可以很放心地在客廳專注我的事情」。

她還發現，女師傅會主動把家具包好、防止弄髒，完工後恢復原位，再把地上的水漬擦乾淨。「最重要的不是修好了燈，而是沒有了那種被敷衍的感覺。」

黃女士也發現，年輕一代客戶對居住空間有著比過去更細緻的要求。

一次，一位租客要求她們更換洗手台旁的玻璃膠。原來的玻璃膠並沒有損壞，只是灰色與瓷磚不夠搭配。團隊專門買了幾種不同色號的白色玻璃膠，讓客戶逐一比較，最後才開始施工。

「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哪怕一點點生活細節，都代表著自己對生活的一種態度，」黃女士說。

她認為，全女團隊最大的優勢未必來自技術，而是願意花更多時間與客戶溝通，解釋每一項材料、每一筆費用和每一個施工方案。

這種需求正隨著中國城市生活方式改變而增加。

根據貝殼研究院發佈的《新獨居時代報告》，截至2024年，中國獨居人口已達1.23億，其中20至50歲的中青年超過1億。報告預計，到2030年，中國獨居人口可能達到1.5億至2億。

研究指出，女性晚婚、選擇單身以及離婚率上升，正推動獨居人口增加，她們普遍更加重視生活品質與個人安全。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蔡玉萍對BBC中文指出，隨著女性經濟獨立程度提高，以及社交媒體對性騷擾等議題的廣泛討論，越來越多女性開始把安全感納入消費決策，全女維修團隊的出現，恰恰回應了新的市場需求。

「你會洗空調嗎？」

不過，即使市場有需求，偏見依然存在。

32歲的劉夢媛曾在通訊行業工作近十年。轉行後，她經常背著沈重的工具箱穿梭於深圳各個小區。

每當保安看到她，都會露出懷疑的神情，問道：「你會洗空調嗎？」

開始她也會介意，但她說，當自己變得堅定，別人的評價就不再重要了。

她成立的「甄記女工」如今已有八名員工，很多女師傅身材矮小，只有一米六左右，但身上都有一種共同特質，「就是有一種想證明自己能幹的韌勁」。

一次，她派出兩位年輕女師傅上門清洗四台空調。由於拆卸時間較長，客戶父母一直站在旁邊質疑：：「到底會不會弄？專不專業？」

幾個小時後，四台空調全部清洗完成。老人臨走前卻改口說：「還是女生洗得比較乾淨，下次還找你們。」

類似經歷幾乎每個團隊都遇到過。

黃女士也曾因為找不到願意收女徒弟的老師傅而苦惱，「很多師傅默認你堅持不下來。」

最後，她透過家族資源邀請退休老師傅擔任顧問，帶領年輕女性學習技術。搬運建材、攪拌水泥等高體力工作由男性協助完成，像測量、施工細節、設計和整理則由女性負責。

「我們不是為了證明女生比男生厲害。」她說，「只是想讓大家知道，原來女生也可以做這些事情。」

「不是強調性別，而是專業和尊重」

在廣州，32歲的周師傅曾在一家網絡工程公司工作。長期跟隨工程隊外地施工時，外出施工時，她常常是整個工程隊唯一的女性。

因為外表偏中性，同事總說「沒把她當女生」。這讓她更容易融入團隊，也讓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始終在適應一個不是為女性設計的工作環境。

工地上的粗口、黃段子和男性之間習以為常的玩笑，讓她始終感到格格不入。

「他們其實沒什麼惡意，但很多時候意識不到哪些行為會讓女性不舒服。」周師傅說。

今年4月，她與幾位女性夥伴成立了「星星合作社」，主營水電維修、燈具安裝、空調清洗等。成立不久，每月已收到上百次諮詢。

「很多人覺得我們是在強調性別，」她說，「其實我們更想強調的是專業和尊重。」

美國密西根大學社會學助理教授周韻對BBC中文說，這並非維修行業獨有的現象。近年來，越來越多中國年輕女性希望進入網約車司機、外賣員等傳統上由男性主導的職業。

周韻說，這些人中不少女性認同「女性支持女性」的理念，「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一種深層的不安全感」。在一個女性安全無法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社會裡，她們更希望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獲得安全感和尊重。

幾乎所有受訪的全女團隊都說，她們或多或少經歷過同樣的懷疑：女性真的適合做這一行嗎？

逐漸，她們學會不再急於解釋。因為很多時候，答案已經寫在客戶的評價和不斷增加的訂單裡。

「我們不看過程，看結果。」劉夢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