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印度「蟑螂抗議者」在40多度高溫下仍然上街？

印度德里的簡塔曼塔天文台（Jantar Mantar）建於18世紀，是該國首都最著名的示威地點。過去十天來，數以百計的學生、年輕專業人士及社會運動人士日以繼夜在此紮營。

烈日當空，氣溫徘徊在攝氏40度以上。年輕男女三五成群站着，有人席地而坐，甚至有人直接躺在被烈日曬得滾燙的馬路上睡覺。德里警方設置了沉重的黃色金屬路障，把示威人群圍在其中。

抗議領袖輪流在咪高峰前發言，群眾一邊高喊口號，一邊唱起寶萊塢（Bollywood）的反抗歌曲；四周則有警察及準軍事部隊嚴密戒備。

這批自稱「蟑螂」（粵語：曱甴）的示威者，來自一個名為「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 CJP）的網上諷刺運動。

他們要求教育部長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辭職。原因是醫科入學的全國醫學入學資格考試（National Eligibility cum Entrance Test, Undergraduate，簡稱NEET-UG）因為試題外洩而於5月初取消。他們認為，普拉丹應為試題外洩負上政治責任，主動下台。

週日（6月28日），抗議進一步升級。來自喜馬拉雅山偏遠地區、知名氣候運動人士旺楚克（Sonam Wangchuk）加入示威，並展開無限期絕食。

CJP於5月中旬成立，起因是印度首席大法官蘇里亞·康特（Surya Kant）一番言論引起公憤。他當時把部分失業、轉而從事新聞及社運工作的年輕人，比喻為「蟑螂」和「寄生蟲」。

其後，法官澄清自己指的是持有「假學歷、假證書」的人，而非所有年輕人，但事件已迅速發酵。

這場運動的核心人物是30歲的CJP創辦人阿比吉特·迪普克（Abhijeet Dipke），他目前於美國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修讀公共政策碩士。

他在示威現場向BBC表示：「我剛從健身室回家，正在用PS5玩《FIFA》，就看到首席大法官的言論。」

「我感到有點失望，也很困惑。」於是，他在社交平台X發了一句短短的帖文：「如果所有蟑螂都團結起來，會怎樣？」

迪普克表示，這則帖文獲得數十萬次瀏覽及回應，「尤其受到Z世代歡迎」。

「大家不停製作迷因（meme）、開玩笑、留言。很多人都說，我們應該建立自己的平台，甚至成立自己的政黨。我當時就想：為甚麼不呢？乾脆做點瘋狂的事吧。」

透過人工智能（AI；人工智慧），他設計出黨徽及吉祥物——一隻穿着西裝的蟑螂。就這樣，「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 CJP）誕生了——名字刻意惡搞總理莫迪的印度人民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 BJP）。

短短數天內，CJP由一個專門發放迷因及笑話的平台，演變成讓年輕人討論就業不足、考試接連洩題等焦慮的平台，並要求掌權者作出交代。

迪普克說：「這一切原本都不是計劃之內，也沒有刻意安排。」

「本來只是想做一個諷刺平台，但數百萬人加入後，他們開始希望把它變成一場真正的運動，因為沒有其他政黨談論我們的需要、希望與理想。我某程度上是被支持者推着走。」

他說：「既然我們是一場青年運動，我們便決定先處理青年最關心的問題。多年來，我們看見一場又一場考試取消，但從沒有人真正修補制度，也沒有人為此負責。」

CJP並非正式政黨，其領導層亦無意把它發展成政黨。

此外，這個在Instagram擁有2200萬名追蹤者的網上號召力，能否轉化成現實中的政治支持，目前仍屬未知之數。

CJP首次要求普拉丹辭職的示威於6月6日在簡塔曼塔舉行，當時迪普克剛從波士頓返國。由於他返國及示威計劃早已廣泛宣傳，不少人原本以為警方不會讓他順利現身。

他說：「連我自己也以為根本離不開機場。我原本預計自己會被捕。」

他表示，飛機尚未下機時，已有警察走到他的座位旁，但最後警方沒有拘捕他。數小時後，他已站在簡塔曼塔帶領示威。

此後，CJP已在六個城市舉辦抗議，並於上周再次回到簡塔曼塔，重申要求教育部長辭職。主辦方表示，這一次，他們不會離開，直至普拉丹下台為止。

普拉丹拒絕辭職，並把CJP及支持者形容為「破壞勢力的B隊」，批評他們「對國家發展毫無信心」。

印度人民黨主席納賓（Nitin Nabin）亦猛烈批評該組織，警告「新的病毒與蟑螂式政黨」正在出現，目的是「摧毀國家」及「分裂國家」。

政府已於6月21日安排NEET-UG補考，但未能平息簡塔曼塔現場示威者的怒火。

抗議現場每隔數分鐘便響起「普拉丹下台」的呼聲。一塊黃色帆布下設有一面紀念牆，上面悼念那些家屬表示在NEET-UG首次取消後自殺身亡的學生。

一名義工用金屬杆掀起帆布，露出來自印度各地14名學生的姓名及照片。CJP首席發言人達斯（Saurav Das）表示，死亡人數至今已增至接近20人。

照片下方密密麻麻寫滿支持留言。其中一句印地語寫道：「如果我們不抗爭，還有誰會？如果我們不發聲，還有誰會？」

中學教師喬杜里（Sheetal Choudhary）指着照片表示，這些學生很多都是靠貸款準備考試。

她說：「他們不是富裕家庭出身。他們來自非常貧窮、非常邊緣化的家庭。我教的學生，就是這樣的一群孩子。」

希望投考警隊的大學生塔曼娜·庫瑪麗（Tamannah Kumari）表示，自己每天都來參加示威，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替我們發聲。」

她說：「我正在準備警察招聘考試，但我很擔心試題外洩，會毀掉我的未來。」

她一手拿着CJP旗幟，一手揮舞印度國旗，目標十分明確：「教育部長必須辭職。」

夜幕降臨後，簡塔曼塔的人潮愈來愈多。

達斯表示：「這場運動每天都在壯大，勢頭非常強。」

「學生會、公民社會團體都支持我們。大家不斷送來食物和飲用水。每天早上，我都收到認識的人，甚至陌生人的訊息，問我們需要甚麼幫助。」

週日，數以千計民眾聚集，歡迎來自拉達克（Ladakh）、曾啟發一部大熱寶萊塢電影的教育家及環保人士索南·旺楚克（Sonam Wangchuk）展開無限期絕食。

他向BBC表示：「印度教育制度本身已經存在巨大問題，如今連考試制度也失靈了。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支持這些年輕人，透過要求教育部長問責，推動教育制度真正負責任。」

但他認為，政府「毫無回應，也毫不敏感」。

當被問及在攝氏40多度高溫下，可以絕食多久時，他回答：「現在才剛開始，所以沒有問題。但我不太在意健康。不是死亡先來，就是這一連串無限期絕食先結束，兩者總有一個會先到。」

至於示威者則堅稱，只要普拉丹一天未辭職，他們便一天不會離開。

不過，正如達斯所說：「普拉丹辭職，只是一場戰役，而戰役可能幾天、幾星期，甚至幾個月便能分出勝負。」

「但所有站在現場，以及在網上支持我們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戰爭。而戰爭，不可能短時間內勝利。」

他表示，這場長遠抗爭的真正目標是「建立一套透明、可問責、願意回應人民的制度，而這是一場長期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