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歐十年後,英國新首相在歐洲問題上必須做出重大抉擇

    • Author, 卡緹雅·阿德勒(Katya Adler)
    • Role, BBC歐洲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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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經處理的圖片,顯示一名男子揮舞歐盟及英國國旗

圖像來源,AFP via Getty Images

在巴黎蒙馬特高地、毗鄰聖心堂(Sacre Coeur)的聖皮耶旋轉木馬(Carrousel de St Pierre),以其帶有懷舊氣息的彩繪與金色鬃毛的木馬,以及隨旋轉飄揚的法國香頌音樂,長久以來深受遊客喜愛。然而,最近當我看著這座旋轉木馬在那些浪漫的法國旋律中轉動時,它讓我聯想到的,卻是英國脫歐(Brexit)。

自英國投票決定離開歐盟至今,已有10年。幾乎在公投結果出爐後不久,從歐盟的角度來看,英國便開始向內收縮,踏上長達數年的政治危機之路——國家分裂、爭吵不休,在原地打轉——就像那座彩繪的旋轉木馬一般。

而如今,我們似乎又回到這個循環之中。

在脫歐公投後的十年間,英國已出現七位首相——直到施紀賢爵士(Sir Keir Starmer)星期一(6月22日)宣布辭職。與此同時,那場充滿張力、似乎周而復始的歐盟議題——英國在經濟上應與布魯塞爾靠攏到何種程度——在施紀賢領導的工黨政府推動下,再度回到國內政治議程的核心。

十年前,歐盟對英國脫歐後顯現的社會與政治動盪感到震驚(英國國會一向被視為歐盟當中最穩定、最受尊崇的議會)。但歐盟夥伴如今表示,他們已逐漸習慣當代英國政治如過山車般的起伏。

坦白說,若看看歐盟兩大核心國——法國與德國——它們的國內政治局勢近年來也難言平靜。

但英國政治的動盪,是否會影響施紀賢所啟動的對歐新談判?這些談判旨在拆除脫歐後的繁瑣規範,並提振英國疲弱的經濟。

布魯塞爾方面認為,這些談判將會在其繼任者上任後繼續推進。不過,歐盟周一表示,正重新評估是否如期舉行原定於7月底與施紀賢政府的峰會。

施紀賢在倫敦唐寧街10號首相府前發表辭職演說(22/6/2026)

圖像來源,EPA

圖像加註文字,施紀賢政府曾宣佈要「重置」與歐盟的關係。

米歇爾・巴尼耶(Michel Barnier)在多年往往充滿激烈爭議的脫歐談判期間,一直擔任歐盟首席談判代表。如今,他依然是法國政壇的重量級人物——一名中間偏右的國會議員,兩年前曾短暫出任總理,並預計將參與即將舉行的總統選舉。

我在法國國會旁一間小巧的辦公室裡見到了巴尼耶。他的基本立場是,無論英國派誰上場代表自己,歐盟都必須接過對方伸出的手,與之共舞。

他對我說:「我們必須面對這種情況並予以尊重。英國將會有一位(新的)首相,我們會與其合作。看看(脫歐)談判期間發生的事情,在四年間,我面對了四位不同的英國談判代表。那同樣是一種不穩定的局面,但我們……仍然去應對它。」

在漫長而常充滿摩擦的脫歐談判中,巴尼耶因為專門印了一隻有「保持冷靜、繼續談判」(Keep Calm and Carry on Negotiating)字樣的咖啡杯,而在我等記者之間聞名,這是對英國二戰時期「保持冷靜、繼續前進」宣傳標語的俏皮改編。

巴尼耶也以堅定拒絕英國尋求「特殊待遇」而著稱。

如今,類似的英國訴求似乎再次出現:工黨政府希望更接近歐盟單一市場,卻不想支付太多費用,也不願接受歐盟勞工自由流動——而英國國內移民辯論正如火如荼。

這正是布魯塞爾十年前所說的「摘櫻桃」(cherry-picking;輸打贏要)——英國不能既要離開俱樂部,又要保留對她最有利的優惠。

歐盟內部的威脅

我曾為BBC報導過脫歐談判的所有曲折,但此後世界已發生巨變。

歐洲昔日最好的盟友美國,在特朗普(Donald Trump 川普)領導下變得難以預測,甚至對傳統盟友展現攻擊性。俄羅斯正在烏克蘭進行實體戰爭,並在歐洲其他地區發動混合戰爭,包括假訊息和破壞活動。當然別忘了中國因素。

歐洲主流意見認為,歐盟也面臨來自內部的存在性威脅——許多國家的疑歐政黨表現強勁。

在這種新形勢下,與英國增加合作——畢竟是歐洲第二大經濟體兼軍事強國,儘管其內部的種種問題人盡皆知——難道不是對歐盟有利嗎?防務合作早已在進行,那經濟方面呢?

巴尼耶在結束一場採訪後離開房間

圖像來源,Reuters

圖像加註文字,米歇爾·巴尼耶(Michel Barnier)是原歐盟首席脫歐談判代表。

在施紀賢爵士宣佈辭職前片刻接受我訪問的巴尼耶表示,歐盟「真誠歡迎」英國提出更緊密關係的任何請求。

他仍認為英國脫離單一市場是「雙輸」局面,但強調單一市場是歐盟的王冠明珠,尤其在當前充滿挑戰的時代,布魯塞爾不能也不應為英國做出特殊妥協,以損害這一最大資產。

他強調:「我們正處於一個更加危險、不穩定、脆弱的世界,我們必須守住我們的資產並保持團結。這是我們的底線。對英國沒有敵意或報復心態,但英國必須明白,我們不能冒險瓦解或削弱單一市場。」

巴尼耶接著提及歐盟內部的威脅,他將其與英國改革黨(Reform UK)黨魁奈傑爾·法拉奇(Nigel Farage)相提並論。法拉奇曾長期在歐洲議會推動英國脫歐。

仍在英國獨立黨(UKIP)的法拉奇在倫敦西敏市史密斯廣場發表該黨脫歐公投宣傳(16/6/2016)

圖像來源,PA Media

圖像加註文字,法拉奇曾是歐洲議會議員,在英國於脫歐之前,花了多年時間呼籲並遊說英國退出歐洲聯盟。

「在我們許多國家,都有自己的『法拉奇』,像法國的勒龐(Marine Le Pen;馬琳·勒龐)或巴德拉(Jordan Bardella,一旦勒龐因貪污罪名成立無法參選,便會頂上的『國民聯盟』(RN)總統參選人)。」巴尼耶說:「歐洲有許多法拉吉想要摧毀我們。絕對不行。」

法拉奇曾經常表示他「討厭」歐盟,但他熱愛歐洲。他亦否認自己的目標是要徹底摧毀歐盟。

2027年對歐盟的意義

巴尼耶擔心(這也是歐盟圈內的普遍憂慮),如果布魯塞爾對非成員國——例如英國——做出經濟妥協,將會壯大那些呼籲本國脫歐或大幅削弱歐盟共同規則的疑歐政黨。

法國極右翼「國民聯盟」(RN)的歐洲議會議員法布里斯·萊格里(Fabrice Leggeri)對此前景感到樂觀。

他告訴我:「我們有信心2027年將會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一個轉折點——要是我們贏得法國大選的話。」

民意調查顯示,馬琳·勒龐的疑歐政黨較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機會贏得法國總統選舉。法國總統在外交政策方面擁有極大影響力,包括涉及歐盟事務的決策。作為與德國並列、歐盟中最具代表性的國家之一,這可能對布魯塞爾產生重大影響。

萊格里對我表示,國民聯盟希望歐盟在非歐盟移民問題上採取更強硬立場,並撤回雄心勃勃的綠色法規。他形容這些政策是「無稽之談」,並認為其對歐洲產業造成損害。該黨亦主張減少法國對歐盟預算的貢獻,並長期反對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

馬琳·勒龐(中)在巴黎參觀一場科技初創企業展覽會(19/6/2026)

圖像來源,Reuters

圖像加註文字,民意調查顯示,馬琳·勒龐的疑歐派正處於迄今為止最有利的局面,有望贏得法國總統大選。

在整個歐洲,2027年將是一個「超級選舉年」。萊格里與國民聯盟期望,在法國之外,理念相近的疑歐政黨能在意大利、西班牙及波蘭等歐盟大國中,贏得多數席位或在聯合政府中扮演重要角色。

萊格里表示:「我們有可能從內部改變歐盟。」

他還指出,即使單靠法國一國,在多個層面上也足以令歐盟陷入癱瘓。

只需回想一下規模遠較小的匈牙利,其高度疑歐的前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án)過去如何多次凍結並阻撓歐盟的共同決策,便可見一斑。

「我們正在為未來作準備,」萊格里自信地對我表示。「我有幸在聖誕節前陪同巴爾德拉先生前往倫敦,當時他會見了法拉奇先生。如果法拉奇成為下一任英國首相,而國民聯盟在明年執掌法國政權,我可以告訴你,我看到有很多合作的可能性。」

脫歐後的歐盟

法拉奇的政治前景在此地備受關注。儘管歐盟希望英國在經濟上更為靠攏,布魯塞爾更希望明確了解,大多數英國民眾究竟希望從歐盟獲得甚麼,又願意作出哪些讓步。

據悉,只有在這一點變得清晰之後,歐盟才會考慮與英國首相達成真正重大的協議。在此之前,除了一些與英國貿易往來最為密切、同樣受到脫歐後繁瑣規範影響的歐盟國家(如愛爾蘭、比利時和荷蘭)之外,多數國家表示,他們對現狀感到滿意——即歐盟與英國在脫歐談判結束時簽署的《貿易與合作協議》(TCA)。

至於歐盟本身的變化,令人感到耐人尋味的是,在2016年英國投票脫歐之後,曾廣泛預測會出現骨牌效應。意大利將成為下一個離開的國家,接著可能是丹麥或瑞典,甚至法國也會離開。當時,歐盟內迅速崛起的疑歐政黨紛紛提出「法國脫歐」(Frexit)、「瑞典脫歐」(Swexit)、「意大利脫歐」(Italexit)等主張。然而,這一切並未發生。

原因何在?德國保守派歐洲議會議員戴維`麥卡利斯特(David McAllister)認為,歐盟選民看到英國在投票脫歐後陷入危機;他們也目睹了隨後與歐盟之間漫長而痛苦的談判過程,最終認為這樣的代價並不值得。

脫歐十年後,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項最新調查顯示,這場曾嚴重撕裂英國團結的公投,反而可能拉近了歐盟的凝聚力。在自2016年以來持續追蹤的英國及七個歐盟成員國中,現時有62%的受訪者對歐盟持正面看法,高於十年前的49%。

歐盟委員會總部外飄揚的歐盟旗幟

圖像來源,Reuters

圖像加註文字,十年過去,皮尤研究中心調查認為,英國脫歐也許促進了歐盟內部團結。

歐洲改革中心(Centre for European Reform)的阿米達·范·里(Armida van Rij)指出,許多歐洲國家正積極重振加入歐盟的努力,其中又以烏克蘭最為迫切。

與此同時,正如我們所討論,在現有的歐盟成員國之中,民族主義與疑歐政黨的支持度正不斷上升。相比之下,從德國的默茨(Friedrich Merz),到法國的馬克龍(Emmanuel Macron,馬克宏),再到波蘭的圖斯克(Donald Tusk)等較為傳統的歐洲領袖,則顯得壓力重重,甚至有些勢單力薄。

多數歐洲人表示,他們認為歐盟遠非完美,但特別是在俄羅斯於2022年入侵烏克蘭之後,他們認為在這個動盪的世界中,「團結即力量」,留在一起更為安全。

法國的國民聯盟、德國的另類選擇黨(AfD)、奧地利的自由黨(Freedom Party)等政黨,亦已調整其口號,以吸引盡可能多的選民支持。

巴尼耶對我表示,脫歐這個議題已成為歷史。然而,未來疑歐勢力在歐盟內部潛在的影響力,正令布魯塞爾感到憂慮——而且是深感憂慮。